第385章 稚奴

阿木给我讲,他们彝族的毕摩,是能通神的人,能和鬼神对话,能治病,能算命,能超度亡魂,能解开人心里的结。他说,这次火把节,村里请了附近最有名的毕摩,晚上火把燃起来的时候,毕摩会念经,祈福,驱邪。

我笑着听着,没当回事。我见过很多所谓的“大师”,大多都是骗人的。可阿木说,这个毕摩不一样,他是真的有本事,他能看到你心里的东西,能看到你困在哪里。

晚上,火把燃起来了。

巨大的火把,窜起十几米高的火焰,把整个村寨都照得通红。村里的人,围着火把,跳着达体舞,唱着歌,笑声,歌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很平静,甚至有点格格不入。我总觉得,这样的热闹,不属于我。我像一个局外人,看着别人的快乐,自己却融不进去。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老人。他穿着黑色的彝族服饰,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很亮,像能看透人的心思一样。他手里拿着一个铜铃,一个羊皮鼓,还有一个木碗。

他就是阿木说的那个毕摩。

他看着我,笑了笑,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小伙子,你心里有事,你的魂,一半在这里,一半在别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拉着我,走到火堆旁边,坐了下来。他把木碗放在地上,往里面倒了半碗清水,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把松针,放进碗里,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手里的铜铃,叮铃叮铃的响。

念完之后,他把木碗推到我面前,说:“你看看,碗里有什么。”

我低头,往碗里看去。

清水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

是我在德阳的那个出租屋。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满地的泡面盒,烟头,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麻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着毕摩,手都在抖。

毕摩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人出来了,走了几千里路,看了无数的山河,可你的魂,还留在那个屋子里,困在那里,走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问了那句话。

“你为什么被困在那里?”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我终于忍不住了,把我这几年的压抑,我的麻木,我的一事无成,我烂尾的爱情,我对父母的愧疚,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毕摩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往火塘里添了一块柴。

等我说完,他拿起那个木碗,把里面的水,泼在了火堆里。滋啦一声,火焰窜得更高了。

他说:“小伙子,人这一辈子,就像这火把,烧起来了,就只能往前烧,不能回头。过去的事情,就像这泼出去的水,没了,就没了。你总想着过去,总盯着那些不好的事情,你的魂,就永远被困在过去里,走不出来。”

他指着远处的群山,说:“我们彝族人,生在山里,死在山里,山困住了我们的脚,可困不住我们的心。你的脚,已经走了几千里路,可你的心,还停在原地。你要把你的心,从那个屋子里拉出来,跟着你的脚,一起往前走。”

他又问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出来走?”

我说:“我想看看世界,我想摆脱那种麻木的生活,我想好好活着。”

毕摩笑了,说:“那你就好好活着。活在当下,活在这一刻,活在这火把的光里,活在这山川湖海里。不要回头,不要困在过去里。”

那天晚上,我跟着村里的人,围着火把,跳了一整晚的舞。我喝了很多荞麦酒,笑得很大声,把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委屈,都发泄了出来。

我第一次觉得,我是活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村寨的时候,毕摩给了我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护身符,说,带着它,往前走,别回头,你的心,会跟着你的脚,一起自由的。

我把护身符,和我妈给我的护身符,放在一起,揣在怀里。

开车离开凉山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群山,阳光洒在山上,绿油油的,很好看。

我想起了我写的那句诗:抱恙西山月,怎顾花愁乡。

我之前总觉得,我心已病,身已疲,再也顾不上什么风花雪月,什么人间烟火。可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我顾不上,是我把自己困在了过去的病痛里,不肯走出来。

人间的花,还在开,人间的月,还在亮。

我该往前走了。

第五章 昆明:滇池边的等待

从凉山往西南,就到了云南,第一站是昆明。

昆明是春城,四季如春,哪怕是盛夏,也很凉快。我到昆明的时候,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路边的蓝花楹开得正盛,紫蓝色的花,落了一地,像铺了一条紫色的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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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滇池旁边的一个青旅里,步行到滇池边,只需要十分钟。晚上,我吃完饭,就沿着滇池边散步,吹着风,看着远处的西山,像一个躺着的美人,轮廓在夕阳里,温柔得不像话。

滇池边有很多人,散步的,钓鱼的,谈恋爱的,带着孩子玩的,很热闹,很有烟火气。我找了个没人的栏杆,靠在上面,看着滇池的水,浪一波一波地打在岸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停在了我旁边。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民国时期的军装,笔挺,干净,肩上扛着少尉的军衔,手里拿着一顶军帽,靠在栏杆上,看着滇池的水,侧脸很好看,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这里是滇池的观景台,人来人往的,可周围的人,好像都看不到他一样,没人往这边看一眼。

我口袋里的罗盘,又开始轻轻转了起来。

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笑容很干净,带着一点腼腆。

“你好,能看到我?”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快一百年了,你是第二个能看到我的人。”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滇池的水,说:“我是云南讲武堂第十五期的学生,1937年,抗战爆发,我们全班同学,都报名参军,要去北上抗日。临走前的晚上,我和我的未婚妻,就是在这里告别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温柔,一点怀念。

“她叫婉君,是昆明师范的学生,很温柔,很爱笑。她在这里,给我织了一条围巾,她说,北方冷,让我戴着保暖。她跟我说,她会在这里等我回来,等我打赢了仗,回来就和我结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哽咽。

“我跟她说,我一定会回来的。可我食言了。1938年,台儿庄战役,我带着一个排的兄弟,守着阵地,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全排的兄弟都死光了,我也中了三枪,死在了阵地上。”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

“我死了,可我的魂,还是回到了这里。我答应过她,我会回来的。我在这里等她,等了快一百年了,我等不到她了。”

风从滇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拂过他的脸,他的身影,变得有一点透明。

他看着我,问了那句话。

“你呢?你在等什么?你为什么被困在那里?”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说不出话。

他笑了笑,说:“我困在这里,是因为我答应了她,要回来。我有我的执念。可你呢?你有大好的年华,有能走的路,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原地?”

他指着远处的西山,说:“我死之前,最后悔的,不是上了战场,不是死在了战场上,是我没能好好和她告别,没能好好看看这昆明的天,没能好好活着。你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你为什么要困在那些过去的事情里,浪费自己的人生?”

他的身影,越来越透明,像要被风吹散一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滇池的水,轻声说:“婉君,我等不到你了,我要走了。下辈子,我一定回来娶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风里。

栏杆上,只留下了一条羊毛织的围巾,已经旧得发白了,却很干净。

我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我去了云南讲武堂。在纪念馆里,我看到了他的照片,和我昨晚看到的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照片下面写着他的名字,陈怀远,云南讲武堂第十五期学员,1938年牺牲于台儿庄战役,年仅22岁。

纪念馆里,还有他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此行赴国难,九死而无悔。唯负婉君,此生难偿。若有来生,定当相守昆明,看遍滇池月,不负如来不负卿。”

我站在照片前,给他鞠了三个躬。

他困在滇池边,等了快一百年,困在自己的承诺里,困在自己的遗憾里。可他到最后,都在遗憾,没能好好活着。

而我呢?

我总说,我不需要虚无缥缈的爱情,我被爱情伤过,所以我把自己的心封起来,再也不敢爱了。我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受伤,我就自由了。可我现在才明白,我不是自由了,我是把自己困在了过去的伤害里,困在了对爱情的恐惧里,再也不敢往前走了。

我写的那句诗:妄际恰梦何,笑靥坟上柯。

我总觉得,当年的那些痴心妄想,那些温柔笑脸,最后都变成了坟头的枯木,一场空梦。可我忘了,那些美好的瞬间,是真实存在过的。我不能因为最后的结局不好,就否定所有的一切,就把自己困在里面,再也不敢爱了。

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哪怕最后会受伤,哪怕最后会分开,可敢去爱,敢去付出,敢去沉沦,才是真正的勇敢,才是真正的自由。

那天下午,我坐在滇池边,看着夕阳落进西山里,把滇池的水,染成了金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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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机,翻到了那个我已经很多年没联系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我不是还在恨,也不是还在爱。我是放下了。

我不再困在过去的伤害里了。

我会好好活着,遇到了爱,我会勇敢地去爱,遇不到,我也会好好爱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第六章 重庆:防空洞里的歌声

从昆明往东北,开车走了一天,就到了重庆。

重庆是山城,也是雾都,8月的重庆,热得像一个蒸笼,空气里全是湿热的水汽,像裹了一层湿棉被,喘不过气来。可我还是喜欢重庆,喜欢这里的烟火气,喜欢这里的山山水水,喜欢这里层层叠叠的房子,像长在山上一样。

我在重庆待了三天,逛了洪崖洞,走了解放碑,吃了火锅,看了长江和嘉陵江交汇的地方。可我最想去的,是那些废弃的防空洞。

重庆大轰炸的时候,无数的重庆人,躲在防空洞里,熬过了那些黑暗的岁月。那些防空洞,藏着这座城市最痛的记忆,也藏着无数被困住的魂灵。

我找了一个当地人,问他,哪里有废弃的,没人去的防空洞。他给我指了一个地方,在南岸的山上,一个废弃的兵工厂防空洞,很长,很深,几十年没人进去过了。他劝我,别进去,里面不安全,而且,不干净。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我带着头灯,罗盘,还有工兵铲,开车去了那个防空洞。

防空洞的入口,在半山腰,被藤蔓和杂草盖着,洞口的铁门早就锈烂了,倒在一边。我拨开藤蔓,走进了防空洞。

里面很黑,很凉,和外面的酷热,完全是两个世界。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尘土的味道,地上全是碎石和垃圾,墙上还有当年的标语,用红漆写的,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字:“抗战到底,誓死不屈”。

我打开头灯,顺着防空洞往里走。防空洞很高,很宽,能并排走两辆车,越往里走,越黑,越安静,只能听到我自己的脚步声,还有水滴从洞顶滴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在空旷的防空洞里,传来阵阵回声。

我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走到了防空洞的中段。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歌声。

很轻,很柔,是一个女人的歌声,唱的是民国时期的歌,调子很温柔,很舒缓,混在水滴声里,从防空洞的深处传过来。

我瞬间停下了脚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个防空洞,废弃了几十年了,里面不可能有人。

我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打开罗盘,罗盘的指针,又开始疯了一样转起来。

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黄莺一样,温柔,又带着一点安慰的味道。

我咬着牙,顺着歌声,继续往里走。

走了不到一百米,我看到了。

防空洞的尽头,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旗袍,红色的,上面绣着牡丹花,头发烫成了民国时期的波浪卷,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唱着歌。

她的歌声,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着,温柔得能把人融化。

我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敢动。

她唱完了一首歌,停下了。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她的脸。

没有五官。

她的脸上,一片光滑,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像一张白纸。

我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握着工兵铲的手,全是汗。

她看着我,虽然没有眼睛,可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么轻。

“你好啊,小伙子,你是来躲轰炸的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说:“别害怕,外面的飞机还在炸,在这里很安全。我给你们唱歌,你们就不怕了,好不好?”

她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一丝硝烟的味道。

她看着我,问了那句话。

“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你为什么不出去?”

又是这句话。

我咬着牙,看着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是谁?”

她笑了,虽然没有嘴,可我能听到她的笑声,很温柔。

“他们都叫我曼丽,我是当年重庆城里的歌女。大轰炸的时候,很多人躲在这个防空洞里,害怕,哭,我就给他们唱歌,给他们讲故事,让他们别害怕。”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哽咽。

“1941年的夏天,那天轰炸很厉害,炸弹炸塌了防空洞的入口,里面的人,全被埋在了里面,我也一样。我到死,都在给他们唱歌。”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我困在这里,快八十年了。我总觉得,我还在给他们唱歌,他们还在听。我走不出去,他们也走不出去。”

她看着我,又问了一遍:“你呢?你有手有脚,能走能跑,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原地?为什么不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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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的瞬间,防空洞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响,像炸弹爆炸的声音,紧接着,是无数人的哭声,喊声,尖叫声,混在一起,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吓得转身就跑,拼了命地往洞口跑,头灯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我能听到,身后的歌声,还在响着,温柔的,安慰的,在无数的哭喊声里,像一束光。

我跑出防空洞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我看了一眼手机,我进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我在里面,只待了十几分钟,外面却过了四个小时。

我瘫坐在洞口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后来,我在重庆的档案馆里,查到了她的资料。赵曼丽,当年重庆有名的歌女,1941年6月,重庆大轰炸,她躲进南岸的兵工厂防空洞,防空洞被炸弹炸塌,她和里面两百多个平民,全部遇难,年仅24岁。

当年的报纸上写着,防空洞被挖开的时候,她还保持着唱歌的姿势,怀里抱着一个吓晕了的小女孩。

我站在档案馆里,久久没有说话。

她困在那个黑暗的防空洞里,快八十年了。可她到死,都在给别人带去安慰,带去光。她被困在了那个黑暗的年代,可她的心,是自由的,是温暖的。

而我呢?

我总觉得,我被困在打工的生活里,被困在出租屋里,被困在麻木的日子里,像在一个黑暗的防空洞里,看不到光。可我现在才明白,真正困住我的,从来都不是外面的世界,是我自己的心。我把自己关在了黑暗里,不肯走出来,不肯去看外面的光。

困住人的,从来都不是空间,是时间,是过去的痛苦,是过去的遗憾,是你不肯放下的执念。

那天晚上,我站在长江大桥上,看着重庆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得像天上的星星。江风吹过来,拂过我的脸,很舒服。

我对着长江,大喊了一声:“我要好好活着!”

江面上,传来了阵阵回声。

我知道,我该走出那个黑暗的防空洞了。

第七章 铜仁:梵净山的芦笙

从重庆往东南,就到了贵州铜仁。

铜仁有梵净山,弥勒菩萨的道场,武陵山脉的主峰,像一根巨大的柱子,插在云海里,被称为“天空之城”。我来铜仁,就是为了爬梵净山。

我到梵净山脚下的时候,天阴得厉害,山里起了大雾,能见度不到五米。景区的工作人员劝我,别上山了,雾太大了,上去了也看不到什么,而且不安全。

我笑了笑,还是买了票,坐索道上了山。我出来旅行,从来都不是为了打卡看风景,我是为了走,为了在路上,遇到那些该遇到的人和事。

索道穿过云海,往上走,周围全是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到,像在仙境里,又像在另一个世界。索道到站,我下了车,顺着台阶,往山顶的蘑菇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