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就在路口的路灯底下,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她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拿着个公文包,站在那儿看手机,看着特别眼熟。我放慢脚步走过去,越看越心惊,那不是我姐吗?眉眼、鼻子、嘴巴,连站着的姿势、微微皱着眉看手机的样子,都跟我姐一模一样。可我又有点不敢认,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那张脸,明明就是她。
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跟我说:“你怎么在这儿?”我当时脑子还懵懵的,刚从两场追逐里逃出来,整个人都还没缓过来,也不知道该说啥,就傻乎乎地站在那儿,然后就跟着她走了。她一边走一边跟我说,她是来这个园子谈生意的,跟这儿的老板谈合作,都约好了。
我就跟在她身后,往园子的另一个正式入口走,路上我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总觉得自己好像乔装打扮了一下似的,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戴了个帽子,跟刚才那个偷偷溜进去、被人追着跑的人,完全不一样了。也不知道刚才那个管理、那些追我的保安,还有厂里的工人,现在看见我,还认不认得出我。我就这么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跟着我姐,走到了园子正门旁边的服务台,服务台后面坐着个男人,看着四五十岁的样子,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挺斯文的,坐在那儿,应该就是这个园子的老板。
我姐就跟那个老板坐下来谈,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特别投机,时不时地笑起来,看着谈得特别好。我就站在旁边,跟个多余的人似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谈着谈着,话题突然就落到我身上了,也不知道是我姐顺嘴提了一句,还是那个老板随口问了一句,我脑子还没转过来,就突然变成了来这儿求职的人。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可话已经到这儿了,我也只能顺着话头往下说。我开始跟那个老板求情,左说一句,右说一句,左求右求,跟他说我能吃苦,我什么都能干,我学东西特别快,我可以从最基层的岗位做起,我不挑活,不挑薪资,说了好多好多,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腰都快弯下去了,就差给人鞠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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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呢?结果那个老板,就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我,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那眼神,跟看一件什么东西似的,评头论足的,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绕来绕去,核心意思就一个,不行,我不能要你。
最让我难受的,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可每一个字,都跟针似的,狠狠扎在我心上。他说:“你看,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有意思。有的人家,阳光开朗、和和睦睦的家庭里,反倒养出了你这么个阴郁、拧巴、见不得光的人;有的人家,明明是乌烟瘴气、阴暗不堪的家庭里,反倒养出了个像小太阳一样,敞亮通透的孩子。”
我当时站在那儿,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跟嗓子被堵住了似的。是啊,他说的话,好像是有道理的,又好像全是歪理,可我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这哪是梦里那个老板说的话啊。这分明就是我自己心里的话,是我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说出来,不敢承认的话,是我对这个现实社会,对我自己的那些拧巴的、不堪的想法,借着梦里一个陌生人的嘴,说出来了而已。说白了,就是我自己看不起我自己,就是我自己觉得,我配不上那些光明的、敞亮的东西,就是我自己认定了,我就是那个从阳光里长出来的、阴郁的怪胎。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梦,就是我自己的执念,在梦里的映射而已。
我站在那儿,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我姐跟那个老板,又聊了几句,竟然就把合作谈拢了,两个人站起来,握了握手,笑着说合作愉快。然后那个老板就说,要带我们进去参观一下他们的核心厂区,哦不对,不是刚才那个加工厂,是一个超大的、顶级的实验室,就在园子的最深处。
我就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往里走。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我根本不是跟着他们光明正大进来的,我是刚才偷偷溜进来的,我是闯进来的,我是个不速之客,是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一路上,碰到好多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还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都往我这边看,眼神里全是嫌弃,全是白眼,上下打量我,好像我是个混进来的小偷,好像我根本不配踏足这个地方。
可他们也就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了,该干嘛干嘛,再也没多看我一眼,好像根本不在意我这个人。我当时就在心里琢磨,他们是真的没认出我?没认出我就是刚才那个偷偷溜进园子、闯进加工厂、被人追着跑的人?还是说,他们根本就不想认识我,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我在他们眼里,就跟路边的一块石头,一只爬过的蚂蚁似的,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哎,你说,这是不是就是这个梦境在警示我什么啊?它到底想警示我什么呢?是警示我,我本来就不属于那些光鲜亮丽的、高级的地方?是警示我,就算我挤破了头,拼了命的想钻进那些圈子里,也只会被人当成个多余的笑话?还是警示我,那些我看起来无比向往、无比光鲜的地方,里头其实全是我看不懂的门道,全是我融不进去的壁垒,全是我碰不得的秘密?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心里堵得慌,跟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喘不上气。
我们就这么往里走,走进了那个实验室。我的天,里头真的太震撼了,全是我见都没见过的高科技仪器,亮着冷白色的光,屏幕上跳着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懂的数据,细细的管子连着一台又一台的机器,整个实验室安安静静的,只有机器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看着就特别高级,特别遥不可及。
我看着那些仪器,那些设备,突然就愣住了,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这些东西,不就是我十几岁的时候,天天趴在书桌上,对着物理课本,对着科技杂志,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东西吗?那时候我想当科学家,想搞科研,想天天跟这些仪器打交道,想做出点能改变世界的东西,那时候的我,眼睛里是有光的,觉得未来有无限的可能,觉得只要我努力,什么都能做到。可现在呢?我站在这儿,站在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实验室里,看着这些我曾经朝思暮想的设备,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只剩下麻木,只剩下陌生,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再后面的事,我就不记得了。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突然捂住了眼睛,又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然后眼睛一睁,就醒了。醒过来,就躺在这个南方小城的出租屋里,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房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打呼声,还有窗外马路上偶尔开过的汽车的声音。
我现在,就在这个陌生的南方城市里,一边打工,一边上着大专。你说可笑不可笑,二十出头的人了,身边的同龄人,要么在大学里安安稳稳地上课,谈恋爱,跟朋友出去玩,规划着自己的未来;要么已经找了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只有我,白天在工厂的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重复着同一个拧螺丝、贴标签的动作,手都快磨出茧子了,被领班骂了也只能低着头听着;晚上下班,骑着共享单车回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啃着冷掉的外卖,打开电脑上网课,赶作业,赶due,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跟个被抽着转的陀螺似的,根本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直接垮掉。
小主,
有时候我都觉得,我能保持现在这个常态,能安安稳稳地过一天,不发疯,不崩溃,不哭,不歇斯底里,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知道躁郁症吗?就是那种,一会儿飘在天上,一会儿摔进地狱里的病。狂躁期来的时候,我觉得我无所不能,我能一口气把所有的作业都写完,能连续熬两个通宵不睡觉,能对着陌生人滔滔不绝地说几个小时的话,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我能做成任何我想做的事,觉得未来一片光明,连风都是甜的。可抑郁期一来,瞬间就垮了,躺在床上,连眼睛都不想睁,饭不想吃,水不想喝,话不想说,连呼吸都觉得累,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无是处,活着就是浪费空气,浪费粮食,恨不得直接从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而狂躁期和抑郁期之间的那种平衡,那种别人眼里所谓的“正常”,其实就只有那么一瞬,就跟走钢丝似的,稍微偏一点,就会直接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来回晃,一会儿飘上天,一会儿摔进泥里,没人知道,没人看见,我也不敢跟别人说。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们只会觉得你矫情,觉得你想太多,觉得你就是闲的,根本没人会真的懂。
其实我早就看透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没人会真的记得你。那些在你生命里形形色色、路过的人,那些你以为很重要的人,那些你跟他们有过交集、有过故事的人,转身就会把你忘了。就像梦里那些跳舞的人,那些流水线上的工人,那些实验室里的白大褂,他们看见我了,又怎么样?转头就忘了,连我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现实里也是一样的。流水线上的同事,今天还在一起吃午饭,吐槽领班,明天就离职走了,再也不会联系,连个微信都不会留;网课上的同学,连名字都叫不全,一起上了两年的课,毕业了就各奔东西,谁还记得谁?就连那些曾经跟我掏心掏肺、说要做一辈子朋友的人,走着走着,也散了,联系方式躺在通讯录里,好几年都不会发一条消息,连对方现在在哪个城市,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时间这个东西,真的太厉害了,太残忍了。它能改变一切,能抹除一切,也能证明一切。你曾经以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事,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过个三五年,再回头看,就跟看别人的故事似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你曾经以为会陪你一辈子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你曾经拼了命想要的东西,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得到了,又怎么样?过不了多久,就觉得没意思了,就扔在一边了。
时间能把深的东西变浅,能把浓的东西变淡,能把活生生的人变成相框里的照片,能把轰轰烈烈的故事变成茶余饭后的闲话,到最后,什么都剩不下。你以为你很重要,你以为你做的事很重要,可在时间面前,什么都不是,就像一粒沙子掉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说到这儿,又想起梦想这两个字。呵,梦想,终究就是个梦,跟我晚上做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没什么两样,醒过来,就什么都没了。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科学家,是搞研究,是去看更大的世界,是成为一个很厉害、很了不起的人。现在呢?我的梦想,就是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不做噩梦,不半夜醒过来,就是能每个月按时发工资,能交得起房租,能吃得上一口热饭,能顺利把大专的毕业证拿到手,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卑微。
我以前总想着,要做出点什么成绩来,要向别人证明,我不是个废物,我能行,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那些嘲笑我的人,都刮目相看。可现在我才明白,我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我活成什么样,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跟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别人看得起我也好,看不起我也罢,都影响不了我吃饭,影响不了我睡觉,影响不了我活着。
人这一辈子,最没用的,就是向别人证明自己。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对得起自己就行了,别的,都是虚的,都是给别人看的。别人的眼光,别人的评价,别人的闲言碎语,都跟你没关系,你没必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活得那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