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城隍庙暗植尸兵 干王府初现杀机

夜色如墨,将松江城缓缓浸透。

白日里震天的厮杀声早已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死寂。

血腥气混着硝烟,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股甜腻的腐朽味道,挥之不去。断壁残垣间,月光冷冷地照在那些再也不会动弹的躯体上,给这座刚刚易手的城池蒙上了一层鬼气。

华尔独坐在县衙后堂,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

左颊上那道伤口,从颧骨直划到下颌,像是一道丑陋的裂痕,破坏了他脸上原本硬朗的线条。军医用的羊肠线粗糙,缝得歪歪扭扭,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不祥的青灰色,微微向内翻卷、干瘪,竟不怎么渗血,只是隐隐传来一种骨髓深处的阴寒。

痛楚是麻木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似的虚弱,从五脏六腑里弥漫开来。

这个伤口,本应该是致命伤的。

他闷咳了几声,喉头涌上一股铁锈似的腥甜。他不动声色地扯过一块白布按住嘴,雪白的布面上立刻晕开一团暗红。

“将军,”副官白齐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低沉而谨慎,“人都齐了。”

华尔转过身,烛光在他苍白得吓人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异样地亮着。“说吧。”

“阵亡一百八十七,重伤四十六,轻伤……六十七,连您在内。”

白齐文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眼下还能动弹的,拢共一百零三人。詹森不行了,还没醒。桑托斯失血过多,但……人还清醒。”他汇报时,目光微微下垂,似乎对“重伤”、“轻伤”,甚至“清醒”这些字眼,自己也感到了几分不确定。

华尔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听的只是粮草数目。“阵亡弟兄的遗体,还有……战场上清出来的长毛尸首,全部运到城隍庙去。手脚麻利点,天亮前务必办妥。”

白齐文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更多的却是压抑着的惊悸,他低下头:“明白。”

松江的城隍庙早已破败不堪。夜风吹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正中那尊泥塑的城隍爷,金漆剥落,面目模糊,只余一双空洞的眼眶,漠然望着下方。

此刻,大殿中央的空地上,尸体堆积如山。穿着蓝色制服、死状各异的洋人,和穿着号衣、肢体破碎的太平军,此刻都失去了界限,被胡乱地堆叠在一起。凝固的暗红血污将他们染成同一种颜色,死亡抹去了一切分别,只剩下冰冷而沉重的实质。

几十个华尔的亲信卫兵,这些跟他最久的老兵,正沉默地将更多的尸体搬进来。他们动作机械,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搬运的不是曾经活生生的人,而是木头石块。浓烈的尸臭几乎凝成实质,但他们恍若未闻。

白齐文指挥着将最后几具尸体码放好,挥挥手,让卫兵们都退到庙外守着。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华尔,以及这座由两百多具尸体垒成的、无声的“山”。

烛火被不知何处来的阴风吹得忽明忽暗。

华尔走到尸山前,静静地凝视着这片死亡的集合。脸上那道伤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更显狰狞。他缓缓脱下沾满血污泥泞的军装外套,露出里面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衣,质地古怪,上面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些弯弯曲曲、难以辨认的符文。

“开始吧。”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