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显微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五。戊子年壬戌月丙子日。

子时三刻,月色晦暗,咸安宫的院落里寂静如坟。

张诚提着一盏羊角灯,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穿过咸安宫的偏门,悄悄往寝殿方向走去。他的袍子下摆被夜露打湿,贴在腿上,冰凉刺骨。怀里的硬木匣子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里头装着他从西洋带来的显微镜——那是去年才从巴黎运来的新式玩意儿,放大之精,远胜从前。

引路的太监姓赵,是咸安宫的首领,四十来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他走在前面,脚步极轻,却时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

走到寝殿前的回廊,赵太监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张大人,就是这儿。皇上吩咐,让大人仔细看看。奴才在外头候着,大人有事就唤一声。”

他说完,也不等张诚回应,便退到回廊尽头,缩在阴影里,再不出来。

张诚站在回廊下,望着寝殿的门。

门窗紧闭,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一点光亮。但他隐约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说话,絮絮叨叨,听不清说的什么。

他定了定神,推开了门。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深秋不该有的冷。不是凉,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张诚打了个寒噤,提着灯往里走。

寝殿不大,一进门便是正屋,右手边是卧房,左手边是书房。他先往卧房看了一眼——床榻上空空荡荡,被子掀在一旁,人不在。

那声音从书房传来。

他转过身,提着灯往书房走。灯光照进去,他看见了——

太子坐在书案前。

他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椅子上,一动不动。面前摊着一本书,烛台上插着蜡烛,却没有点燃。

张诚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眼珠却异常明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他看着张诚,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只是嘴唇向两边拉开,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

“洋和尚。”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