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罗卜藏道:“那东西的气息,极深极重,像是已经在里头住了很久。依贫僧看,少说也有几十年。”
康熙沉默了。
几十年。胤礽今年三十五岁。若说那东西在他身上住了几十年,岂不是说——从他幼年时,就已经在了?
他想起那个七岁孩童的拉丁文作业。想起南怀仁说“太子聪颖,一学就会”。想起那些年里,胤礽偶尔会独自发呆,望着某个地方,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
康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如常。
“你能办吗?”他问。
罗卜藏叩首道:“贫僧当竭尽全力。只是需备些物件,容贫僧回去取来。”
康熙点了点头:“今夜就办。”
戌时三刻,咸安宫正殿内,法坛设好。
正中一张方桌,上铺黄缎,摆着五供、净水瓶、金刚铃杵。桌后挂着一幅唐卡,绘着大威德金刚,九头三十四臂,脚踏妖魔,面目狰狞。桌前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毡毯上搁着一个糌粑捏成的替身——藏语谓之“林噶”,约二尺来高,有头有身,四肢俱全,脸上还用颜料画了眉眼口鼻。
罗卜藏身披法衣,头戴五佛冠,手持金刚杵,立于坛前。他身旁立着两个小喇嘛,一个捧着法鼓,一个捧着人骨号。
康熙坐在一旁的暗处,身后站着几个太监,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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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卜藏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太子的寝殿门紧闭,窗户上依然映着那个人影,一动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诵经。
法鼓响起,人骨号发出凄厉的长鸣。罗卜藏口中诵念着《大威德金刚根本咒》,声音低沉浑厚,在殿内回荡。诵到一半,他示意两个小喇嘛将那糌粑替身抬到坛前,又把太子的一件旧袍子取来,盖在替身上。
那是太子被废前穿过的袍子,从寝殿里取来的。袍子一盖上去,罗卜藏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那糌粑替身,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有理会,继续诵经。
经文念到第三遍时,异变陡生。
那糌粑替身忽然膨胀起来。
不是慢慢地鼓起来,而是像被吹了气似的,在几个呼吸之间,胀大了一倍有余。原本二尺来高的替身,此刻竟有四尺多高,几乎与人等身。糌粑的表面原本光滑,此刻却开始凸凹不平,鼓起一个个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罗卜藏停下诵经,盯着那替身。
那些鼓包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渐渐成形——是一个人脸的轮廓。眉骨、眼窝、鼻梁、嘴唇,一点点显现出来。但那不是一张脸,而是无数张脸。一张张脸从糌粑表面浮现出来,重重叠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争着往外挤。
罗卜藏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有一个是孩子的脸,眉清目秀,约莫七八岁,是太子小时候的模样。有一张是少年的脸,面带稚气,是太子十几岁时的样子。还有一张是中年人的脸,眉眼与太子相似,却更苍老些——那是康熙早夭的皇子、太子的幼弟,十八子胤衸,三年前夭折时,才八岁。
还有更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宫里的嫔妃,有早夭的皇子公主,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的面孔——穿着前朝的服饰,梳着前朝的发髻,面目模糊,像是从很古的时候来的。
那些脸都在动。嘴唇翕张,眼睛转动,挣扎着要从糌粑里钻出来。然后,它们同时开口了。
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有的远,有的近,有的粗哑,有的尖细,有的苍老,有的稚嫩。但所有声音说的都是同一句话,用的是同一个腔调,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念同一句经文——
“阿玛——”
康熙霍然站起。
那是太子的声音。是那个奶声奶气喊他“阿玛”的幼童的声音。但又不是一个幼童,而是无数个幼童,无数个声音,层层叠叠,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殿内震荡。
“阿玛——阿玛——阿玛——”
罗卜藏脸色惨白。他强自镇定,抓起金刚铃,猛力摇动,口中高声念诵降魔咒。两个小喇嘛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法鼓几乎拿不稳,只是机械地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