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宫

戊子年壬戌月庚申日。

重阳节。

按例,这一日宫中要登高、赏菊、饮茱萸酒。太皇太后在日,每逢此节总要率后宫登万岁山,插茱萸遍插,满宫皆黄。然而今年,紫禁城中无人敢提登高之事。诸王大臣俱在乾清宫外跪请圣安,康熙一概不见。各宫妃嫔更是噤若寒蝉,连走路的脚步都放得极轻。

只因今日,废太子抵京。

申时三刻,押解队伍至神武门。

神武门乃紫禁城后门,平日里后妃出入、太监采买,都从此门经过。今日却早早就清了道,护军从门内一直站到门外,三步一岗,个个手按刀柄,面色凝重。

领队的护军参领名唤阿尔哈图,满洲正黄旗人,从三等侍卫一步步升上来,在宫里当差二十余年,自诩见过各种场面。然而今日这趟差事,他从上路起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那辆青布骡车,从布尔哈苏台一路行来,整整走了五天。头两天还好,到第三天,阿尔哈图就觉得车里有些古怪——白日里安静得出奇,连咳嗽声都没有;到了夜里,却隐隐约约传出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絮絮叨叨,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他起初以为是押送的侍卫说话,查问了一遍,都说没有。后来他凑近车帘去听,那声音便停了,只剩一片死寂。

第四天夜里,他起夜小解,经过车旁,又听见那絮叨声。这一次他有了准备,悄悄凑到车缝处往里看——月光从车顶的缝隙漏进去,他看见太子端坐在车内,背靠着车壁,嘴巴一张一合,正在说话。可那说话的样子实在古怪:嘴唇动的频率太快,快得不像是人在说话,倒像是——倒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嘴巴快速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阿尔哈图不敢再看,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此刻车到神武门前,他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把这烫手的山芋送到了,交卸了差事,往后的事就不归他管了。

骡车在门前停下。阿尔哈图上前后,恭声道:“爷,到宫里了。”

车内无声。

他又说了一遍。车内依然无声。

阿尔哈图心里发毛,回头看了一眼参领。那参领皱了皱眉,亲自上前,掀开车帘——

他愣住了。

车内空无一人。

参领的心猛地一沉,险些叫出声来。但他随即看清了:太子不是不在,而是蜷缩在车底,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幼兽,缩在车厢最深的角落里。

那姿势极不正常。成年男子的骨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缩成那样——膝盖抵着下巴,双手抱着小腿,整个人团成一个球,塞在只有三尺见方的角落。他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的,参领想不明白。

“爷?”参领试探着叫了一声。

太子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参领险些拔刀。

太子的脸上挂着涎水,从嘴角一直淌到衣襟,亮晶晶地反着光。两个眼眶深陷,眼珠子却往外凸着,直愣愣地盯着参领。可那目光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倒像是透过他这个人,看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爷,到宫里了。”参领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

太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松开手脚,从角落里爬出来。那爬行的姿势也极古怪,四肢并用,像一头四足的兽。爬到车门口,他抬起头,对着参领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