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进组(上)

(第一天·上午·通往麦克劳德城堡的荒野路)

租来的九座奔驰商务车在苏格兰高地一条勉强算路的碎石小径上颠簸。窗外是无穷无尽的、覆着石南花的荒原,低垂的云层压着墨绿色的远山,景色壮阔而萧瑟。车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咖啡、廉价香水和陈旧皮革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陌生团队聚集初期特有的紧绷感。

阿洛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DV的录制键。镜头盖开着,机器处于待机状态,小小的取景框里,荒凉的景色以略微颠簸的幅度向后流动。他在心里默默标记着:司机侧后方,导演肖恩,四十五岁左右,灰发在鬓角过早蔓延,眼神里有种灼热的东西,从上车起就几乎没停止过说话。副驾驶,制片人文珊,亚裔,三十多岁,衣着干练,一直在平静地接打电话,试图捕捉时断时续的信号,偶尔用简洁的普通话低声交代几句。她身上有种学者般的冷静,与肖恩的艺术狂热形成微妙对比。

中间一排是三个女孩——美术组的小美、小鹿、小月。她们挤在一起,膝盖上摊开着速写本和一本厚重的、书脊印着神秘符号的旧书,不时低声交谈,发出压抑的兴奋轻笑。阿洛的镜头悄悄掠过她们,捕捉到小美手腕上层层叠叠的水晶手链,和小鹿在速写本上勾勒的、扭曲的森林线条。神秘学爱好者,他暗忖,资料上提过。

后排是演员。健,饰演邓肯国王,四十多岁,有些发福,脸上带着过气演员特有的、混合着讨好与焦虑的神情,正努力附和肖恩的每一句话。阿彬,年轻,短发,眼神敏锐,饰演班柯。她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默念台词。还有个叫汤姆的英国小伙,饰演麦克德夫等几个配角,一脸“这就是份工钱”的务实模样。

“记住,朋友们!”肖恩的声音陡然升高,压过了引擎的轰鸣。他转过身,手臂挥舞,差点打到车顶。“我们不是去‘拍’一部《麦克白》。不!我们是去‘成为’麦克白,去呼吸他的空气,触碰他的石头,让他的野心和恐惧在我们的血管里流淌!那座城堡,麦克劳德城堡,当地人叫它‘麦克白城堡’——这不是巧合!这是命运的舞台!”

他的眼睛闪着光,那光芒让阿洛想起某些传教士。阿洛无声地将DV抬高几度,让肖恩那张因激情而微微扭曲的脸庞占据取景框中心。完美的开场镜头,他想。偏执的艺术领袖,即将带领他的羔羊们踏入……什么?

“肖恩导演,”阿彬在后排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合同附件里的心理评估条款和安全预案,我们能再确认一下细节吗?尤其是关于与世隔绝期间的应急联络方案。”

车内瞬间安静了一下。文珊从副驾驶转过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所有细节都在出发前发给大家的文档里了,阿彬。卫星电话、应急定位信标,我们都带了。但真正的沉浸,需要切断日常的干扰。这也是体验的一部分。”她的话滴水不漏,却巧妙地回避了具体承诺。

肖恩挥了挥手,仿佛扫开一只烦人的飞虫。“安全?艺术诞生于风险的边缘!莎士比亚的时代可没有卫星电话!我们要找回那种原始的、颤栗的感知!”他看向阿彬,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班柯,麦克白最亲密的战友,也是他恐惧的源头。你的怀疑,你的正直,将是这部作品的锚点。我需要你‘是’班柯,而不仅仅是‘演’班柯。你能做到吗?”

阿彬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阿洛的镜头记录下了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一颠,伴随着刺耳的刮擦声,停了下来。

“见鬼!”司机嘟囔着,是个本地人,叫卡勒姆(与序幕警员同名,纯属巧合),“底盘卡住了。这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们被迫下车。冷冽的高地风立刻穿透单薄的外套。四周是荒原,远处是深色的森林轮廓,天空是铅灰色的。手机信号格彻底消失,屏幕上只剩下“无服务”三个字。一种与世隔绝的实质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文珊指挥着大家推车,肖恩却在旁边张开双臂,深深吸气:“感受到了吗?这荒原的气息!麦克白就是在这样的土地上踌躇满志,又惶恐不安!”没人接话,只有风声呼啸。

折腾了将近一小时,车子才勉强脱困,继续以更慢的速度蠕行。车上原本那点初见的兴奋感,已被疲惫和隐约的不安取代。直到下午,一片杂乱生长的高大冷杉林后,废墟才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并非想象中的巍峨城堡,更像是大地吐出的一堆破碎的、灰黄色的牙齿。几段高大的残墙突兀地立着,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像一个巨大而残缺的骨架。主楼只剩外壳,屋顶早已坍塌,露出后面阴沉的天色。一座孤零零的圆塔还算完整,但窗户空洞,像盲人的眼窝。废墟脚下,荒草蔓延,几处残存的石砌地基勾勒出曾经房间的格局。寂静。除了风声,只有乌鸦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发出沙哑的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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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里。”肖恩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近乎宗教般的敬畏。他第一个跳下车。

众人搬运器材和行李时,阿洛已经开始工作。他的DV安静地扫过每一张脸:肖恩的痴迷,文珊冷静的审视,三个美术生东张西望的兴奋,健勉强挤出的笑容,阿彬微微皱起的眉头,汤姆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也在记录环境:倒塌的拱门,生锈的古老壁炉,地面上湿滑的苔藓,还有无处不在的、那种石头和泥土在阴湿环境中散发出的淡淡腥气。

营地选在相对平坦、背风的内庭一角。大家默默搭着帐篷,很少交谈。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好了!集合!”肖恩拍着手,把大家召集到废墟主厅相对完整的一角。他站在一段残破的壁炉前,仿佛那是他的王座。“欢迎来到我们的王国。”他宣布,然后从文珊手里接过一叠装订好的纸张。

“这是‘角色契约’,”他分发着,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从此刻起,直到我们离开这片土地——我请求你们,不,我要求你们——以角色的名字互相称呼。我是麦克白,也是你们的导演肖恩。你是邓肯,”他对健点头,“你是班柯,”看向阿彬,“你们是女巫,”他朝三个美术生笑了笑,笑容有些莫测,“而你们,”他指了指汤姆和其他几个辅助人员,“是苏格兰的贵族,是士兵,是这出伟大戏剧的一部分。”

健立刻弯了弯腰,用略显夸张的舞台腔说:“听从您的吩咐,麦克白大人。”他在努力融入。

阿彬接过纸张,看着上面打印的条款——无非是要求沉浸角色、遵守拍摄纪律等——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阿洛的镜头推近,捕捉到她手指捏着纸张边缘的细微用力。

“至于你,阿洛,”肖恩转向他,“你是我们的眼睛,是这场盛宴的记录者。你可以保留你的名字,但你的镜头,必须看到真实——角色的真实,命运的真实。”

阿洛只是点了点头,将DV对准肖恩。从取景框里看,站在残垣断壁前的肖恩,确实有种诡异的、君临般的气场。

文珊补充道:“为了帮助大家沉浸,我们也准备了一些‘时代道具’。”她打开一个结实的行李箱,里面是一些仿古的羊皮纸卷、羽毛笔、几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日常小物件,还有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已然发黑破损的古老笔记本。“比如这本,‘据说’是十七世纪一位侍女的日记,我们在爱丁堡的古董市场淘到的仿制品。里面有一些关于城堡生活的琐碎记录,或许能激发大家的想象。”她将日记本递给肖恩。

肖恩如获至宝般地接过,轻轻抚摸封面,没有立刻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