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祭奠?忏悔?还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他不知道。
他只希望,这些被埋下去的东西,能真的入土为安。不要再被挖出来,不要再被利用,不要再成为谁的“材料”。
就像朱慈焕,就像“玄黄一号”,就像那些数不清的副本。
死了,就死了。埋了,就埋了。
忘了,最好。
他转身离开。回到屋里,躺下。
小主,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声音,只有深沉的、无边的黑暗。
像是死了,又像是第一次真正地活着。
十月廿一,张砚没去摹形司。他待在自己屋里,看书,写字,发呆。
中午,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郑记录员。
“张先生,”他脸色有些慌张,“司里出事了。”
“什么事?”
“赵公公……赵公公在烧东西。”
“烧什么?”
“不知道。但烟很大,从库房那边冒出来。我和王兄去看了,赵公公不让我们进,说‘清理垃圾’。”
张砚心里一沉。清理垃圾?恐怕不是垃圾,是剩下的那些档案,那些赵公公觉得“不能留”的东西。
“烧就烧吧。”他说,“跟咱们没关系了。”
“可……”郑记录员犹豫,“张先生,我有点怕。赵公公那样子……像要把整个司都烧了似的。”
张砚想起赵公公那双小眼睛,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是啊,他可能真想把整个摹形司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留。
包括人。
“你们别去看了。”张砚说,“在家待着,等调令。”
“那您呢?”
“我也在家。”
郑记录员走了。张砚关上门,在屋里踱步。
他想起库房里那些剩下的档案——虽然不核心,但毕竟是二十多年的积累。烧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摹形司,这个存在了三十多年的秘密机构,就要这样从历史上消失了。像从没存在过。
那些被制造、被使用、被销毁的“人”,那些被篡改、被伪造、被统一的口供,那些血,那些泪,那些无声的尖叫。
都要被一把火烧了。
化成灰,吹散在风里。
没人记得,没人知道。
张砚走到窗前,看着摹形司的方向。远处,果然有一缕黑烟升起,在蓝天里格外刺眼。
烟很浓,很直,像根黑色的柱子,捅向天空。
他看了很久,直到烟渐渐淡了,散了。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十月廿二,郑记录员又来了,这次更慌。
“张先生,王兄……王兄不见了。”
“不见了?”
“嗯。昨天说去司里看看,就没回来。我去他家找,他家人说没见。去司里问,赵公公说不知道,说他可能自己走了。”
自己走了?王记录员家在京郊,有老有小,能走去哪儿?
张砚心里发寒。他知道,王记录员可能被“清理”了。因为他知道得太多?还是因为赵公公需要杀鸡儆猴?
“你别再去司里了。”他对郑记录员说,“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那王兄……”
“先管好你自己。”
郑记录员脸色苍白,点点头,走了。
张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了口气。
开始了。赵公公的“清理”,开始了。
下一个会是谁?郑记录员?还是他自己?
他想起床板下,吴良那个木匣里,还有几页技术性的东西。虽然不核心,但如果被赵公公发现,他私藏档案,会是什么下场?
还有他埋在后院的东西。如果被挖出来……
张砚感到一阵恐惧。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明不白,像王记录员那样,“不见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决定。
他悄悄去了后院,挖出那个铁盒。打开,把里面吴良的技术笔记拿出来,撕成碎片,扔进灶膛,烧了。
只留下朱慈焕的画和诗,“玄黄一号”的信灰,草蚂蚱。
然后重新埋好。
回到屋里,他把吴良的木匣——现在空了——也烧了。灰烬倒进茅厕,冲走。
现在,他手里只有朱慈焕的布包,和那个埋在后院的铁盒。
这两样东西,他不能烧,也不能扔。是他最后的……良心?
他不知道。
十月廿五,内务府的调令下来了。
张砚被调到内务府下属的“典籍库”,做个整理旧档的闲差。俸禄减半,但清闲,安全。
郑记录员调去了“营造司”,也是闲差。
王记录员……没有调令。问起来,只说“因病请辞”。
没人再提他。
张砚接了调令,去内务府报到。典籍库在皇城东北角,是个安静的小院,院里种着几棵松树,树下堆着些残碑断碣。主管是个老学究,姓陈,六十多了,说话慢吞吞的,整天埋在故纸堆里。
“张砚是吧?”陈主管翻着名册,“摹形司来的?”
“是。”
“摹形司……”陈主管想了想,“好像听说过。做什么的?”
“整理档案的。”
“哦,那来这儿正合适。”陈主管说,“这儿别的没有,就是档案多。明代的,本朝的,堆得跟山似的。你慢慢整理,不着急。”
张砚道了谢,领了腰牌,被带到一间厢房。屋里堆满了木箱,箱子上积着厚厚的灰。窗户很小,光线昏暗。
这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了。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摞摞发黄的纸,是前明户部的田赋册子。字迹模糊,纸脆得一碰就碎。
他坐下来,开始整理。动作很慢,很仔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飞舞的灰尘上,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页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像时光在低语。
像那些被埋藏的、被烧毁的、被遗忘的,在悄悄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