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双龙会

而朱慈焕想见的,就是这个“活着”的它。

可怎么联系它?怎么带它来怀旧轩?怎么瞒过吴良和所有人?

张砚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五月底,他找了个机会,去了趟城南的“聚贤茶馆”。那是北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有。他扮作普通茶客,要了壶茶,坐在角落里听。

听了三天,他听到一个有用的信息:茶馆里有个说书先生,姓刘,五十多岁,专讲前朝故事。有人私下说,这刘先生“路子野”,能帮人递话,传东西,但要价不菲。

张砚观察了刘先生两天,发现他确实不简单。说书时眼神总往台下扫,像是在找人。散场后,常有人凑过去,低声说几句话,塞点东西。

六月初三,张砚等茶馆打烊后,找到了刘先生。

“想请您帮个忙。”他开门见山。

刘先生打量他:“什么忙?”

“递个话。”

“给谁?”

“一个姓朱的先生,可能在河南,也可能在山东。”张砚说,“话很短,就一句:‘怀旧轩故人想见你,七月十五,子时’。”

刘先生眼神一闪:“怀旧轩?那可是内务府的地界。”

“您知道得不少。”张砚说。

“干这行的,不知道点东西,活不长。”刘先生笑了笑,“这话,风险大。价钱可不低。”

“您开价。”

刘先生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先付一百,成了再付二百。”

三百两,是张砚五年的俸禄。但他没犹豫:“好。怎么付?”

“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儿,带现银。”刘先生说,“丑话说前头,这话我只能试着递,能不能到,那人来不来,我不保证。”

小主,

“明白。”

第二天,张砚带了银票来。他这些年省吃俭用,加上吴良偶尔的赏赐,攒了四百多两。一下去了一大半。

刘先生收了钱,点点头:“七天之内,有信儿我会告诉你。还是这儿,还是这时候。”

张砚等了七天。这七天里,他照常去摹形司点卯,整理档案,表现得一切如常。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第七天晚上,他去了聚贤茶馆。刘先生已经在老位置等他。

“话递到了。”刘先生低声说,“回话是:‘准时到,只见故人’。”

张砚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又提起另一块。它真的还活着,真的答应来。

“多谢。”他说。

“客气。”刘先生喝了口茶,“不过张先生,我多句嘴——您要见的这位‘朱先生’,可不是一般人。您得多留个心眼。”

“您见过他?”

“没见过。”刘先生摇头,“但递话的人说了,这位朱先生,最近动作不小。南边几个省,都有他的人。朝廷在查,查得紧。”

张砚心里一沉。看来“玄黄一号”不但没死,还发展得更大了。这次见面,风险比想象的更大。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张砚在焦虑中度过。他每天去怀旧轩看朱慈焕,朱慈焕的状态越来越差。药效在慢慢发作,他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清醒时,就问:“他来了吗?”

“快了。”张砚总是这样回答。

七月十四,中秋前夜。张砚最后一次确认安排。

怀旧轩那边,守夜的老太监被他买通了——花了五十两银子,让他在七月十五晚上“睡死”过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老太监答应了,眼神里有种看透生死的麻木。大概觉得,这地方迟早要完,能捞一笔是一笔。

摹形司这边,吴良最近忙着内务府的差事,很少来司里。两个年轻记录员更不敢多事。七月十五是鬼节,按照惯例,司里会提前下值,各自回家祭祖。这是个好机会。

张砚自己也请了假,说要回住处祭祖。吴良准了,没多问。

七月十五,白天下了场雨,晚上放晴。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地上明晃晃的。子时前后,北京城静得很,偶尔有几声狗吠,远远传来。

张砚提前到了怀旧轩。老太监果然“睡死”了,屋里鼾声如雷。他进了正屋,朱慈焕醒着,靠在床上,眼睛很亮。

“他来了?”朱慈焕问。

“应该快了。”张砚说。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像一道栅栏。

子时正,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张砚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开门。

一个人影站在月光下。

是“玄黄一号”。

但它变了。比上次见时更瘦,脸颊凹陷,眼神更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右手拄着根拐杖——左腿看来伤得不轻。但腰板挺得笔直,那种“气度”,比在摹形司时更盛。

它看见张砚,点了点头,没说话,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张砚关上门,插上门闩。

屋里,两个“朱慈焕”,终于面对面。

真身坐在床上,副本站在床前三步远。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张砚退到墙角,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这是他安排的会面,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观众。

沉默了很久。真身先开口:

“你……就是他们造出来的那个‘我’?”

副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是。也不是。我是朱慈焕,但又不是你。”

“那你觉得自己是谁?”

“我觉得?”副本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动作有些艰难,但努力保持着从容,“我觉得我是该成为‘朱慈焕’的那个人。不是躲在宫里等死的皇子,不是流亡路上苟且偷生的懦夫,是……是能带着人,做点事的人。”

真身看着他,眼神复杂:“做点事?什么事?反清复明?”

“不行吗?”副本反问,“这天下,本来就是大明的。清朝坐了四十年,够了。该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真身喃喃,“谁的主?你的?还是我的?”

“有区别吗?”副本说,“你和我,不都是‘朱三太子’?”

真身笑了,笑声干涩:“是啊,都是‘朱三太子’。可你真的知道‘朱三太子’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四十年躲藏,意味着永远不能见光,意味着……意味着死了都没人知道你是谁。”

“那是你。”副本说,语气里有种压抑的激动,“你选择躲,选择逃,选择像个影子一样活着。我不一样。我要站出来,要让天下人知道,朱明还有后,气节还没断!”

“站出来?”真身看着他,“然后呢?被抓,被杀,像在济南那样?”

副本脸色一变:“你知道济南的事?”

“张先生告诉我了。”真身说,“你差点死了。如果不是有人救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堆骨头。”

小主,

“可我活下来了。”副本说,声音提高了一些,“这就是天意。老天不让我死,就是要我完成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真身摇摇头,“孩子,你被他们骗了。他们造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做事’,是为了让你去死。死给天下人看,证明‘朱三太子’死了,让那些还有念想的人死心。”

“我知道。”副本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吴良,张砚,他们都在演。可那又怎样?现在线在我手里。我不按他们的剧本走了。我要写我自己的剧本。”

真身盯着它,看了很久:“你……你真的以为,你能赢?”

“不试试怎么知道?”副本说,“南边有天地会,北边有各路义军,中间还有那么多对朝廷不满的汉官汉将。只要有人挑头,有人扛旗,就能成事。而我,就是那个挑头的人。”

“就凭你?”真身笑了,笑里有泪,“一个被造出来的赝品,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的……东西?”

这话刺中了副本。它猛地站起,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我不是东西!我是人!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抱负的人!比你更像人!”

真身不说话了。他看着副本,那眼神里有悲哀,有怜悯,还有一种……近乎父亲的痛心。

“孩子,”他轻声说,“你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