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号

那字,和朱慈焕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形似,是神似。那种起笔的顿挫,转折的力道,收笔的含蓄,都像极了张砚在怀旧轩看过的、朱慈焕早年抄经的字迹。

可“玄黄一号”从没练过字。这是直接灌输的“肌肉记忆”。

它写完这句,停笔,看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任重而道远。”

张砚记录:“能自主阅读、书写。笔迹与目标高度一致。诵读时带有情感色彩,似有感慨。”

那天结束陪同时,吴良来检查记录。看到关于字迹的部分,他眼睛亮了。

“好,这个点很重要。”他说,“公开处决时,可能会要求写绝命书。字迹,是证明身份的重要一环。现在看,没问题了。”

又是处决。张砚心里一沉。每次吴良提到“处决”,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它……知道自己要被处决吗?”张砚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吴良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我觉得……不知道。”

“嗯,不知道。”吴良点头,“但它知道自己的‘命运’是悲剧。知道自己是‘末代皇子’,知道一生颠沛,知道最终可能……不得善终。这种‘预感’,我们灌输了。但具体的‘处决’,没提。”

又是这种操纵。给一个模糊的悲剧预期,但不给具体结局。这样,在真正面对死亡时,它的反应才会“真实”——不是对特定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宿命般命运的接受,甚至……解脱。

张砚想起朱慈焕在怀旧轩说的话:“死是解脱。”

现在,他们要把这种“解脱感”,也复制给这个副本。

让它死得“悲壮”,死得“有尊严”,死得……像个真正的悲剧英雄。

三月初,“玄黄一号”的训练进入新阶段:情感共鸣测试。

吴良让人从库房调来一批前明遗民的诗词、书信,让“玄黄一号”阅读,然后问它的感受。

有一首是顾炎武的《精卫》,写的是精卫填海的执着。“玄黄一号”读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也是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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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良问:“如果你是精卫,你会继续填海吗?”

它想了想,答:“会。因为除了填海,无路可走。”

这话,说到了点上。既表达了无奈,又表达了坚持。吴良很满意。

又有一封傅山写给友人的信,信中感叹“山河易主,文脉难续”。“玄黄一号”读后,说:“文脉在人心,不在朝堂。只要还有人读圣贤书,华夏就不会亡。”

这话,既符合遗民心态,又不至于太刺激当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砚在记录这些时,越来越感到……恐惧。

不是对“玄黄一号”本身的恐惧,是对它那种“完美”的恐惧。它太像了,太真了,太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了。就像一个精心编程的机器,输入问题,输出最“正确”的答案。

可这种“正确”,恰恰是最可怕的。因为它意味着,这个“人”的一切反应,都是被设计好的。它的悲,它的痛,它的感慨,它的坚守,都是预设程序的一部分。

没有意外,没有失控,没有……人性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的、矛盾的部分。

但张砚又觉得,也许正是这种“完美”,暴露了它的假。真正的人,哪能这么“正确”?真正的朱慈焕,在怀旧轩里说的那些话,有无奈,有自嘲,有认命,有偶尔的愤懑,有深藏的悲哀。复杂,矛盾,难以概括。

而“玄黄一号”,太干净,太整齐了。

三月十五,吴良进行了一次全面评估。

“玄黄一号”被带到一间模拟公堂的房间。吴良扮主审,张砚和其他几人扮陪审、衙役。问题从易到难,从“姓甚名谁”到“甲申年出宫细节”,到“对流亡生活的感悟”,到“对当今朝廷的看法”。

“玄黄一号”对答如流。那些关于身世、经历的问题,它答得准确无误;那些关于情感、态度的问题,它答得分寸得当;就连那些设陷阱的问题——比如“你是否怨恨清廷”——它也巧妙地绕开了:“个人恩怨事小,苍生福祉事大。”

整整两个时辰的“审讯”,它没出一处纰漏。

结束后,吴良让其他人退下,只留张砚。

“你怎么看?”吴良问。

张砚斟酌着词句:“很……完美。几乎挑不出错。”

“几乎?”吴良捕捉到了这个词。

“就是……太完美了。”张砚小心地说,“真正的人,面对这种审讯,总会有紧张、犹豫、口误的时候。但它没有,一直很从容。这会不会……让人起疑?”

吴良沉吟片刻,点点头:“有道理。所以下一步,要给它加入一些‘人性弱点’——偶尔的口吃,偶尔的记忆模糊,偶尔的情绪波动。但这些弱点,要在可控范围内,不能影响整体表现。”

张砚心里苦笑。连“弱点”都要设计,都要控制。这到底是在造人,还是在造神?

三月廿,张砚在陪同时,发生了一件意外。

那天下午,他在“适应房”陪“玄黄一号”。照例是它看书,他记录。窗外春光正好,偶尔有鸟叫传来。

“玄黄一号”忽然放下书,转向张砚。

“张先生,”它说,“您在这里,陪了我一个月了。”

张砚一愣。这是它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而不是回答问题。

“是。”他点头。

“您觉得……我是个什么人?”它问,眼神很平静,但张砚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这个问题,不在预设范围内。张砚不知该怎么答。

“您……您是个读书人。”他含糊道。

“只是读书人?”它追问。

“还是……前明宗室。”

“前明宗室。”“玄黄一号”重复着,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那笑里有说不出的味道,“张先生,您说,我这个‘前明宗室’,是真的吗?”

张砚手一抖,笔差点掉在桌上。

“您……您当然是。”他强作镇定。

“可我怎么觉得,”它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像是……被人一点一点拼起来的?那些记忆,那些经历,那些情感,像是别人塞进我脑子里的。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想我是谁,越想越糊涂。”

张砚后背冒出冷汗。它……它在怀疑?在困惑?这不是预设的,这是自主产生的!

“您多虑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人都有困惑的时候。尤其是经历了那么多事……”

“是啊,那么多事。”“玄黄一号”转回头,看向窗外,“可那些事,我一件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个大概,像看别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