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终极指令

现在,“终极副本”“有用”,所以被精心制造,然后被公开处决。

而他张砚,“有用”,所以二十五年来,一直在做这些事。

什么时候会“没用”呢?

他不知道。

也许快了。

“玄黄计划”完成后,摹形司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他这样的老记录员,还有留下的价值吗?

张砚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油灯已经快灭了,他添了点油,火光重新亮起来。

他拿起笔,开始整理笔记。哪些细节要保留,哪些要删改,哪些要润色。他写得很认真,像在给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出生证明。

虽然他知道,这个“孩子”出生,就是为了去死。

第二天,吴良来检查进度。

张砚把整理好的第一批摘要递给他。吴良快速浏览,不时点头。

“嗯,这部分可以。”他用朱笔在某些条目上画圈,“这些细节,要突出。尤其是关于崇祯皇帝的部分,要写得悲情,但不能太怨。要让人同情,但不能让人起反心。”

张砚点头记下。

“还有,”吴良补充,“关于流亡生活的部分,要真实,要苦,但也要有‘人性闪光点’——比如路上帮助过什么人,比如坚持读书写字,比如始终‘心怀故国’。这些能让这个人物立起来,让看客产生共鸣。”

“共鸣?”张砚忍不住问,“看客会同情一个‘反贼’?”

“不是同情反贼,是同情‘悲剧人物’。”吴良说,“一个生不逢时的皇子,一生颠沛流离,最后坦然赴死。这种故事,老百姓爱看,士大夫也能接受。处决他,就不是处决一个政治犯,是给一个悲剧画上句号。”

小主,

张砚听懂了。这是要把政治清洗包装成道德剧。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完成某种“仪式”,而不是在杀人。

高,实在是高。

“对了,”吴良忽然想起什么,“朱慈焕那边,你最近去过吗?”

“上个月去过一次,问了几个细节。”

“他状态怎么样?”

“老了,瘦,但神智还算清楚。”

吴良沉吟片刻:“过几天,你再去一趟。这次不是问细节,是……聊天。聊他这一生,聊他的想法,聊他对‘朱三太子’这个身份的看法。尤其是那些矛盾、痛苦、困惑的部分。这些‘人性’的弱点,要让终极副本也有。”

张砚心里一沉。这是要榨干朱慈焕最后的价值。连他的痛苦,都要被复制,被利用。

“他……会说吗?”他问。

“会的。”吴良说,“一个人关了十七年,憋了一肚子话。你给他机会,他会说的。记住,要引导,但不要强迫。让他自然流露。”

自然流露。张砚觉得这话讽刺。在摹形司,哪有“自然”?

但他还是点头:“明白了。”

接下来几天,张砚继续整理档案。郑、王两个记录员也加入进来,三人分工,进度快了不少。

但张砚发现,两个年轻人看档案时,眼神越来越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只是抄写,核对,像完成任务。现在,他们知道这些档案要用来造一个“人”,然后杀了他。这个认知,让他们不安。

有天中午吃饭时,王记录员小声说:“张先生,您说……那个副本,会知道自己是要被处决的吗?”

张砚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吧。”王记录员犹豫着,“要是知道了,还怎么演?”

“也许不知道。”郑记录员插话,“就像戏台上的角儿,演的时候投入,下了台才知道是戏。”

“可这不是戏啊。”王记录员说,“这是……要死人的。”

两人都沉默了。

张砚也没说话。他想起聊城那三个副本,临死前可能有的困惑。他们知道自己是“戏子”吗?知道自己的生死只是一场戏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但知道了又能怎样?线在别人手里。

“别想了。”张砚最后说,“做好自己的事。”

可他自己,也停不下来想。

九月三十,张砚去怀旧轩。

这次他没带记录册,只带了纸笔,说是“随便聊聊”。

朱慈焕的状态比上次更差了。他靠在床上,盖着薄被,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掉。但看见张砚,他还是勉强笑了笑。

“张先生,又来了。”

“来看看您。”张砚搬了椅子坐下,“今天不办公事,就聊聊天。”

“聊天?”朱慈焕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聊什么?”

“什么都行。您想说就说,不想说就歇着。”

朱慈焕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屋顶。屋里很静,能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

“我昨晚上做了个梦。”他忽然开口,“梦见我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追一只蝴蝶。蝴蝶飞啊飞,我追啊追,最后它飞过宫墙,不见了。我就站在墙下,抬头看,觉得那墙真高,真大,一辈子也翻不过去。”

张砚静静地听。

“醒来后我想,那可能不是我。”朱慈焕说,“我小时候,宫里规矩大,哪敢在御花园里乱跑。也许是……也许是别人梦见过,我听了,就当成了自己的梦。”

“别人?谁?”

“不知道。”朱慈焕摇头,“也许是那些冒充我的人。他们的梦,传到我这儿来了。也说不定是我的梦,传给他们了。真真假假,分不清了。”

这话说得玄乎,但张砚听懂了。在摹形司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记忆“传染”的例子。副本之间,副本和真身之间,记忆会互相渗透,互相污染。

就像一缸染缸,所有布料放进去,最后都成一个颜色。

“您恨那些冒充您的人吗?”张砚问,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朱慈焕想了想,摇头:“不恨了。恨不动了。有时候我倒觉得,他们挺可怜。背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活一辈子,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您……知道自己是谁吗?”张砚问,声音很轻。

朱慈焕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里有泪:“张先生,你问倒我了。我是谁?我是朱慈焕?是崇祯皇帝的儿子?是前明皇子?还是……还是你们摹形司养了十七年的‘标准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有时候我觉得,我早就死了,死在甲申年出宫那天。活到现在的,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符号,一个……工具。”

工具。张砚心里一痛。

“那您后悔吗?”他问,“后悔……活下来?”

朱慈焕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再睁开时,眼里一片空茫。

“后悔有用吗?”他说,“路是自己选的,命是老天给的。活也好,死也好,都是债,要还的。”

小主,

“债?什么债?”

“皇子的债,朱家的债,亡国的债。”朱慈焕说,“我活着,就是在还债。还完了,就解脱了。”

张砚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个老人,已经把一切都看透了。看透了生死,看透了真假,看透了这荒谬的一生。

“张先生,”朱慈焕忽然叫他,“我求你件事。”

“您说。”

“等我死了,要是……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最后是笑着走的。”朱慈焕说,“别说我哭,别说我怨,就说我……解脱了。”

张砚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还有,”朱慈焕看着他,“你也早点解脱吧。这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张砚愣住了。他没想到朱慈焕会这么说。

“我活了七十六年,见过太多人了。”朱慈焕继续说,“好人,坏人,聪明人,蠢人。你……你不坏,也不蠢。但你陷在这里太久了,久得自己都忘了怎么出去。”

“我……我还能出去吗?”张砚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