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春风有信,花开有期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街上的红灯笼还在,但没那么鲜亮了;鞭炮屑扫干净了,露出灰扑扑的路面。包子铺重新开张,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的声音穿过晨雾:“老张!你那纸箱子别搁门口!”一切恢复如常,像一台运转了许久的机器,在短暂的停歇后,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转动。

羁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街道。阳光很淡,像隔着一层薄纱。爸爸在阳台修一个旧收音机,拧来拧去都是沙沙声,偶尔冒出几句戏,又没了。妈妈在厨房腌酸菜,大白菜码在缸里,一层菜一层盐,压实,压得紧紧的。

“羁,帮我把那块石头搬过来。”林芳在厨房喊。

羁走过去,把压缸的石头搬给她。那块石头在阳台角落里放了整个冬天,凉丝丝的,沉甸甸的。林芳把它压在菜上,拍了拍手:“行了。等一个月就能吃了。”她转头看羁,“你小时候最爱吃酸菜,炖粉条,能多吃一碗饭。”

羁不记得了。那是前世的事,他的记忆早已模糊。但妈妈记得。她记得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他几岁换的牙,几岁上的学。那些他自己都忘了的事,她替他记着。

【情感核心,地球上的时间很奇怪。同样的日子,对你是重复,对你父母却是倒计时。】

羁愣了一下。“什么倒计时?”

【本系统查阅过资料。人类的平均寿命是七十到八十岁。你父母已经在这个区间的边缘。他们的时间,不是无限的。】

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她正弯腰把缸推到墙角,动作有些慢,腰好像不太舒服。她直起身,锤了锤后背。阳光照在她头发上,白得发亮。羁走过去,帮她把缸推好。“妈,你歇会儿,我来。”林芳摆摆手:“不累。这点活算什么。”

羁没说话。他把缸摆正,又把地上的菜叶子扫干净。他做这些的时候,妈妈在旁边看着,眼里有笑,也有别的东西。

下午,羁去上班。咖啡馆开了门,陈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看到羁,说:“过年吃胖了。”羁摸摸脸:“有吗?”“有。你妈喂的吧?”羁笑了。陈默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问:“你爸妈身体怎么样?”“还行。就是我妈腰不好。”

“老人嘛,都这样。”他顿了顿,“我爸去年住了两次院。我妈不让我回去,说没事,小毛病。后来我姑告诉我,我爸在ICU待了三天。”他擦杯子的手慢下来,“你说他们怎么都不说实话呢?”

羁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不说,是怕孩子担心。不说,是怕孩子分心。不说,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事,不该让孩子扛。

下午的咖啡馆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个个光格子。陈默在吧台后面算账,眉头皱着。羁擦着杯子,看着窗外的街道。春寒料峭,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街上人不多,偶尔过去一个,裹着厚衣服,走得很快。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进来一个年轻人,背着个大包,风尘仆仆的。羁愣了一下,是路明。他比年前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眼睛很亮。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羁把咖啡端过去,问:“回来了?”路明点头:“回来了。走不动了。”他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窗外,“去了更北的地方。零下三十度,呼口气都能结冰。走了几天,腿不行了,就回来了。”他笑了一下,“回来歇歇,过阵子再走。”

羁没有问他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他只是在吧台后面站着,看着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喝一杯咖啡。他想起路明妈妈来店里找他的那天,想起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的样子,想起她说“让他好好走”时嘴角的笑。她其实不想让他走。但她不说。

路明坐了一个多小时,把咖啡喝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咖啡好喝了。”羁说:“换豆子了。”路明点点头:“难怪。”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