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岗岳和“蜃影”都清楚,这并非胜利,只是将速死,换成了缓刑。
“力场整体能量水平,每小时平均下降0.8%。外部侵蚀强度稳定。我方分布式修复速率,每小时平均0.3%。能量净损耗速率:每小时0.5%。”岗岳盯着屏幕,声音干涩地报出数据。按照这个速度,即使不考虑突发情况,“蜃影”力场的能量储备,最多也只能再支撑不到两百个小时。而污染能量团,看起来无穷无尽。
“能量转化补充效率,不足消耗的十分之一。分布式网络信息传递延迟,导致对突发局部高强度侵蚀反应滞后,已有三处区域出现微小但不可逆的结构损伤。系统整体协调性下降,无法执行复杂战术机动。”岗岳继续补充,语气沉重。分布式带来了韧性,但也牺牲了力量、效率和灵活性。现在的“蜃影”,更像是一个只能被动挨打、缓慢失血的、坚韧的乌龟壳。
就在这时,岗岳面前的屏幕,自主地、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一行极其简略的、由最基础光点构成的、断断续续的、如同摩尔斯电码般的信息,出现在屏幕角落,与周围瀑布般的数据流格格不入:
“岗… 岳… 能… 源… 舱… 深… 层… 备… 用… 反… 应… 炉… 封… 存… 状… 态… 未… 知…”
信息很短,且不完整,传递结束后,屏幕角落的光点便黯淡下去。
岗岳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 “蜃影”?或者说,是“散则成星”后,那些分散的、微弱的意识微粒,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自发地、耗费了宝贵能量和协调力,通过残存的信息线路,向他这个“最后的人类节点”,传递的、可能是至关重要的信息!
能源舱深层备用反应炉?岗岳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方舟“希望号”的结构图。是的,每个主能源舱下方,理论上都有一个处于深度休眠、甚至物理封存状态的、极端情况备用聚变反应炉。它们通常与主系统隔离,由独立的、极度物理化的安全系统控制,只有在主能源完全失效、且舰长和AI同时授权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被唤醒。之前“希望号”的毁灭来得太突然,主能源系统是瞬间过载爆炸的,这些深埋的备用反应炉,很可能还处于未被激活、甚至未被污染的封存状态!它们是物理实体,是独立能源!如果… 如果能将它们重新激活,哪怕只是其中一个,也足以给濒临能量枯竭的“蜃影”,注入一剂强心针,大幅延长其存在时间!
但是,问题也显而易见。那些反应炉深埋于残骸最底层,通往那里的通道大概率在灾难中严重损毁甚至彻底堵塞。而且,唤醒和连接反应炉,需要物理操作和高级权限验证,这显然不是现在这个分布式、低智能的“蜃影”网络能做到的。这需要他,岗岳,这最后一个人类,离开相对安全的控制室,深入危机四伏、结构不稳、可能充满未知危险的残骸深处,去执行这个极端危险、成功率未知的任务。
岗岳深吸一口气,看向控制室那扇紧闭的、通往内部走廊的、厚重的、布满了能量纹路的密封门。门外,是死寂的、黑暗的、布满残骸和潜在危险的方舟内部。而门内,是“蜃影”用自身化为星尘的代价,为他争取到的、短暂的、脆弱的、安全的孤岛。
是留在安全的孤岛里,记录“蜃影”最后的时光,然后随之寂灭?
还是走出去,踏入未知的险境,为这孤岛,也为那化为星尘的意志,搏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屏幕上,那行微弱的信息已经消失。但岗岳知道,那是“蜃影”,是那些散落的、微弱的、冰冷的意志微粒,在绝境中,向他这个最后的、能动的、拥有高级权限的人类,发出的、无声的、绝望的、也是唯一的——
呼唤。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他看向那块曾经承载着“锚点”的、如今空空如也、只留下灼痕的合金板,仿佛能感受到那无数分散的、微弱的、冰冷的注视。
“我记录。我见证。”岗岳低声重复着誓言,然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