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关于“永远”的谈话

那个周六的清晨,日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姿态漫进卧室。

林溪先醒来,发现自己半边脸埋在顾夜的肩窝里,他的呼吸平稳绵长。这很不寻常——通常他比她醒得早,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响动是她的起床铃。可今天,就连窗外城市惯常的喧嚣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

她轻轻挪动,想抽出手臂,却还是惊动了他。

顾夜没睁眼,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几点了?”

“不知道,”林溪重新缩回他怀里,“手机在客厅。”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动。阳光缓慢爬上被角,尘埃在光柱里舞蹈。这种奢侈的、无事的清晨,在最近几个月里几乎绝迹。

“顾夜。”林溪忽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试探,只是平静的陈述,“我下周要去黔东南了,三个月。”

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知道。”沉默片刻后,“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下午。梁导说前期调研很充分,不能再等了。”林溪仰起脸看他,“你会来探班吗?”

顾夜终于睁开眼睛,瞳孔在晨光里缓慢聚焦。“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也不希望。”林溪诚实地说,“希望你来看我,不希望你打乱自己的节奏。”

这几乎概括了他们关系的全部模式——渴望靠近,又扞卫彼此独立的轨道。顾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睡衣的布料上画着圈,那是他思考复杂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我申请了远程协作的权限,”他说,“如果项目节点允许,我可以把部分数据分析工作带到你那边做。”顿了顿,“前提是不打扰你拍摄。”

林溪忽然鼻子一酸。他总是这样,用最务实的方式解决最柔软的问题。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三个月好长。”

“嗯。”顾夜的下巴抵着她发顶,“但你的片子值得。”

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阳光更盛了,斜斜地切开床头柜上堆着的资料——左边是顾夜上周带回来的学术期刊,封面还是他的论文;右边是林溪整理好的田野调查笔记,封面上手写着“根脉与潮汐”几个字。

“林溪。”顾夜忽然叫她的全名,这在他清醒时很少见,“你有没有想过……”

他没有说完,但林溪知道他在问什么。那些被忙碌推迟的话题,那些随着年纪增长逐渐清晰的问题,那些关于“永远”的种种具象形态。

“想过。”她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在黔东南那些偏僻的村寨里,看到七八十岁还一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时想过;在实验室等你通宵,看到凌晨四点你累得趴在键盘上睡着时想过;甚至在老陈烧烤摊,看到你仔细把烤韭菜从签子上捋下来时……都想过。”

顾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的心跳在她耳边,平稳有力。

“我以前觉得,”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婚姻是一种低效的制度。概率模型显示,长期亲密关系维持正向收益的曲线并不乐观。”

林溪忍不住笑了:“顾博士,说人话。”

“就是觉得不划算。”顾夜也笑了,胸腔震动传到她耳边,“直到我发现,有些变量无法纳入模型。比如你熬夜剪片子时哼的那段走调的主题曲,比如我实验失败后你煮的那碗难吃的泡面——你说加了‘安慰剂’。”

“那是鸡蛋!”林溪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