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村口那盏再也没亮过的灯

八点五十,王长贵实在撑不住了。

他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头拐杖,一步一挪,一点点挪到隔壁邻居家。

邻居是王建军,四十来岁,壮实,本分,热心肠,平时没少帮他家的忙。

“建军……建军啊……”王长贵敲门,声音都有些发颤。

门一开,王建军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叔,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春兰……春兰傍晚去村东头李婶家了,”王长贵嘴唇哆嗦着,“到现在……到现在还没回来。”

王建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没回来?不能啊!春兰那孩子最规矩,从不晚归,更不可能一夜不回啊!”

“我也不知道啊……”王长贵急得眼圈都红了,“我腿不行,走不动,你帮叔过去看看,行不行?”

“行!叔你等着,我马上就去!”

王建军二话不说,披上外套,抓起手电,快步就往村东头跑。

王长贵站在人家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短短几分钟的路,在他眼里,像过了好几个小时。

每一秒,都煎熬。

没一会儿,王建军脚步匆匆地跑了回来,脸色明显不对,眼神发沉。

“叔,”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李婶家我问了,春兰六点多去还了擀面杖,跟李婶说了没两句话,六点四十多就走了,早就离开李婶家了!”

“走了?”

王长贵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差点歪在地上,人也跟着晃了晃。

走了?

六点四十多就走了?

从李婶家到他家,慢悠悠走,也就七八分钟的路。

就算路上耽误一会儿,十几分钟也顶天了。

可现在,都夜里十点多了。

三个多小时,人去哪儿了?

“那……那她没回家啊!”王长贵声音都抖了,手脚冰凉,“她没进家门!路上能去哪儿啊?这么黑,她一个女人家……”

“我也纳闷啊!”王建军也急了,“回来的路上,路边沟里、树后面、柴草垛旁边、废弃的菜窖口,我全都用手电照了一遍,没人!一点人影都没有!”

这话一出来,王长贵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在地上。

村里一下子就炸了。

本来安静的夜晚,被几声急促的呼喊打破。

王建军不敢耽误,立刻又喊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几个人分头拿着手电,在村里村外、房前屋后、路边沟底,一遍一遍地照,一遍一遍地喊:

“春兰!刘春兰!”

“春兰你在哪儿啊!听见了应一声!”

“春兰!别藏了!家里人着急!”

一道道光柱在黑夜里乱晃,照在土墙上、树干上、柴草上、田埂上。

狗被惊动了,一家叫,家家跟着叫,吠声连成一片,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屋里的灯、院里的灯、邻居家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人们披着衣服,探出头,小声议论,脸上全是不安。

可无论怎么喊,怎么照,怎么找。

没有回应。

没有人影。

没有踪迹。

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

刘春兰,一个大活人,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河里,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像一缕烟散在了夜里,凭空消失了。

屋里,八岁的丫丫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小姑娘穿着小碎花棉袄,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屋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小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见爷爷站在院子里,旁边围着好几个邻居,人人脸色都很难看,一下子就害怕了,小嘴一瘪,眼睛立刻红了。

小主,

“爷爷……”丫丫小声喊,带着哭腔,“我妈呢?我妈怎么还没回来啊?我想我妈了……”

王长贵回头看见孙女,心一下子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得喘不上气。

他这辈子,种地、出力、受伤、受罪,都没掉过泪。

可这一刻,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不敢说实话,不敢告诉孩子,妈妈不见了。

只能强装镇定,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丫丫的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丫丫乖……你妈……你妈可能在别人家帮忙呢,一会儿就回来了,啊,听话。”

“可是我妈说好了,回来给我补校服的……”丫丫眼泪掉了下来,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妈从不骗我……她怎么还不回来啊……”

一句话,说得在场几个大男人,全都低下了头,心里堵得厉害。

春兰这辈子,心里最惦记的就是这个女儿。

每天再累,晚上也要搂着丫丫睡,给她讲故事,给她擦脸洗脚,给她缝补磨破的衣服、书包、袜子。丫丫的作业本永远整整齐齐,红领巾永远干干净净,头发永远梳得顺顺溜溜。

她那么疼孩子,那么顾家,那么胆小谨慎。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丢下老人和孩子,一夜不回家。

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