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黄土坡的春天就泼泼洒洒地铺展开来。老槐树的枝桠上缀满了嫩黄的芽苞,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场细碎的金雨。窑前的空地上,沈承业种的二月兰开得正盛,紫莹莹的一片,把红砖墙衬得格外鲜亮。窑里的火塘没烧柴,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阳光透过糊着新纸的窗棂,落在炕头的竹椅上,给聂红玉的银发镀上了层柔光。
“奶奶,您慢点儿。” 沈念红扶着聂红玉从竹椅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件薄棉袄,“外面风软了,但早晚还是凉,披上这个再去看暖棚。” 他今年三十出头,西装革履的模样里还带着点少年气,电视剧《黄土坡上的红》刚杀青,他特意从北京赶回来,陪奶奶过这个春天。
聂红玉摆摆手,却没推开孙子的手,任由他把棉袄披在肩上。她今年八十六岁,背有些驼了,走路得拄着沈廷洲留下的枣木拐杖——那拐杖是沈廷洲亲手做的,杖头刻着朵小小的槐花,磨得油光锃亮。“暖棚里的芥菜该收了吧?”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清晰,“陈教授当年说,清明后的芥菜腌酱最香,脆生生的,没有涩味。”
“早都安排好了。” 小石头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本账本,“张叔带着乡亲们在收,今年的芥菜长得好,比去年增产三成。我让技术部的人留了些种子,按您说的,窖在老槐树下的土窖里,明年接着种。” 他头发也添了些白霜,却依旧精神,“红玉小学的孩子们今天也去帮忙了,说是要体验‘从菜地到酱缸’的过程,承业还带着他们画速写呢。”
聂红玉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朵花。“好,好孩子。” 她看向窗外,沈承业正蹲在暖棚边,手把手教孩子们分辨芥菜和苦菜,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像极了年轻时的沈廷洲。“走,去看看。” 她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外挪,沈念红赶紧上前扶着她的胳膊,小石头则在旁边托着她的腰,祖孙三人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像株紧紧相依的老槐树。
暖棚里热气腾腾,绿油油的芥菜长得齐腰高,叶片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张叔正指挥着人收割,看到聂红玉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镰刀迎上来:“聂奶奶,您怎么来了?这天儿虽好,也经不起折腾。” 他鬓角全白了,手里的镰刀还是当年聂红玉送他的,磨得锋利如新。
“来看看我的老伙计。” 聂红玉走到一畦芥菜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叶片。指尖的触感粗糙而熟悉,让她想起1969年的春天——那是她穿越到黄土坡的第二个春天,沈廷洲从部队探亲回来,用省下来的津贴买了半斤芥菜种子,两个人在窑后的荒地上开垦出一小块地,种下了第一茬芥菜。那时候天还冷,沈廷洲就把自己的军大衣盖在菜畦上,冻得自己缩在窑里发抖。
“奶奶,您是不是又想起爷爷了?” 沈承业跑过来,手里拿着幅画,画的是暖棚里的芥菜,旁边歪歪扭扭地画着两个小人,一个拄着拐杖,一个穿着军装。“我画的是您和爷爷,小时候您说,爷爷最喜欢陪您种芥菜了。”
聂红玉接过画,手指轻轻拂过画里穿军装的小人,眼眶有些发热。“你爷爷啊,是个实在人。” 她声音软下来,“当年种芥菜,他说‘菜要根扎深,人要心实在,才能活下去’。后来开养猪场,他半夜起来喂猪,怕猪冻着,把自己的棉鞋脱下来给猪垫窝。” 她看向沈念红,“电视剧里这段拍了吗?要拍,得让孩子们知道,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拍了,奶奶您放心。” 沈念红点点头,“我特意加了场戏,就是爷爷给猪垫棉鞋的场景,导演说特别打动人。”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段花絮,屏幕上的演员穿着旧军装,动作神态都像极了沈廷洲,“等播出的时候,咱们全家坐在窑里看,就像爷爷也在一样。”
从暖棚回来,窑里已经摆上了午饭。粗瓷碗里盛着玉米糊,旁边一小碟刚腌的芥菜丝,还有个白面馒头——是沈念红特意从北京带回来的,知道奶奶牙口不好,泡在玉米糊里吃正好。“奶奶,您尝尝这个芥菜丝,是按您教的‘三晒三腌’法做的,没放太多盐。” 沈承业给聂红玉夹了一筷子,“我和厨房的师傅学了半天,您看看味道对不对。”
聂红玉尝了一口,芥菜的脆香混着酱的醇厚,和1969年第一次腌的味道一模一样。“对,就是这个味儿。” 她泡了口馒头,“当年你爷爷第一次吃我腌的芥菜,说‘比北京饭店的菜还香’,其实那时候盐都没放够,是他哄我开心。” 她看向小石头,“你还记得不?有次钟守刚偷偷把咱们的酱缸砸了,你爷爷气得发抖,却没去找他吵架,连夜带着乡亲们重新腌,说‘不能让坏人坏了咱们的营生’。”
小石头点点头,眼眶红了。“怎么不记得。” 他放下筷子,“那时候我才五岁,看着爷爷蹲在酱缸边,一夜之间就熬红了眼。您拿着陈教授的铜勺,一勺一勺地教乡亲们拌酱,说‘只要咱们不放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看向沈承业,“现在你奶奶常说,当年的坎,都是你爷爷和她一起迈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