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迎春花刚开遍北京的胡同,聂红玉就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小石头。“公司的事别总挂着我们,念红的作业你得盯着点。” 她帮沈廷洲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指尖划过他袖口磨出的毛边——这是他穿了五年的旧衣服,说啥都不肯换,“咱们这趟走得远,说不定要到麦收才回来。” 沈廷洲把一个磨得发亮的军用水壶塞进背包,里面泡着黄土坡的甘草茶:“都安排好了,种植基地的老王会每周给咱们报平安,你就放宽心。”
第一站是西安。绿皮火车摇摇晃晃走了十四个小时,聂红玉靠在沈廷洲肩上打盹,梦里都是1978年第一次来西安送酱菜的场景——那时候她背着个大麻袋,在火车站被查票的拦住,还是个穿军大衣的小伙子帮她解了围。“到了。” 沈廷洲轻轻推醒她,窗外的城墙根下,卖甑糕的小摊正冒着热气,甜香混着秦腔的调子飘进车厢,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红玉食品铺”开在回民街的巷口,门脸不大,红漆招牌上的“红玉”二字透着精气神。店长马栓子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聂红玉的瞬间,手里的菠菜都掉了:“聂总?您咋来了!” 他慌慌张张地擦手,裤腿上还沾着酱渍——这是当年从黄土坡跟着聂红玉出来的娃,十六岁进食品厂洗酱缸,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店长。“咋不能来?” 聂红玉笑着拍他的肩膀,“来看看你的酱菜腌得地道不。”
铺子里的货架摆得整整齐齐,玻璃罐里的油泼辣子红得发亮,标签上的字迹娟秀,是马栓子媳妇写的。“这是去年新上的油泼辣子酱,卖得比酱菜还好。” 马栓子掀开柜台后的大缸,一股醇厚的香味涌出来,“按您教的法子,用的都是秦镇的辣椒,晒够二十天再泼,您尝尝。” 聂红玉用筷子挑了一点,辣中带甜,尾调还有点甘草的回甘,她点点头:“不错,就是盐再减一分,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吃太咸的。”
正说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跑进来:“马叔,给我来两罐酱菜,我妈说要给奶奶寄到深圳去。” 聂红玉接过罐子帮她打包,小姑娘盯着她领口的红高粱胸针:“奶奶说,当年就是这个‘红玉’的聂奶奶,帮她在火车站找着我爷爷的。” 聂红玉心里一暖,这才想起小姑娘的奶奶就是当年帮她解围的军大衣小伙子的媳妇——缘分这东西,从来都这么巧。
晚上马栓子非要拉他们去家里住。老房子在城墙根下,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枝桠都伸到房顶上了。“这是我爹留下的老宅子,去年刚翻修的。” 马栓子媳妇端上一碗甑糕,蜜枣炖得软烂,“娃考上重点中学了,说以后要去北京上大学,学食品专业,跟您和石总一样。” 沈廷洲给马栓子倒酒:“好小子,有志气。以后学费不够,跟叔说。” 聂红玉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当年马栓子哭着说“不想再当穷小子”的模样,眼眶都热了。
离开西安的前一天,聂红玉和沈廷洲去了兵马俑。站在坑前,沈廷洲忽然说:“当年在部队,我见过修复兵马俑的战士,跟咱们腌酱菜一样,都是细活。” 聂红玉笑了:“可不是嘛,都是守住老祖宗的东西。”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小石头打来的:“娘,西安铺子里的油泼辣子酱,咱们是不是该申请个专利?” 聂红玉对着话筒喊:“让技术部的人来西安,跟马栓子好好学学,味道可不能变!”
第二站是成都。刚出火车站,就被一股麻辣味裹住。“红玉食品铺”在锦里旁边,门口挂着串红灯笼,和周围的茶馆、火锅店融在一起,一点都不突兀。店长林晓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扎着马尾,说话利利索索:“聂总,您可算来了!我这有个新想法,想把咱们的酱菜和火锅底料结合起来,您给把把关。”
铺子里摆着几张小桌子,不少客人正就着酱菜吃抄手。聂红玉坐下刚喝了口盖碗茶,就看见林晓梅端来一碗红油火锅底料:“您尝尝,这里面加了咱们的老坛酸菜,味道更醇厚。” 沈廷洲尝了一口,辣得直冒汗,却连连点头:“够味,比我在部队吃的火锅还香。” 林晓梅眼睛亮了:“我男人开火锅店,上次用这个底料试了试,客人都问在哪儿买的。”
“想法好,但得守住根本。” 聂红玉放下茶碗,“火锅底料可以做,但必须用咱们自己的蔬菜基地的菜,不能随便采购。” 她想起1998年危机时,林晓梅的火锅店倒闭,抱着孩子来食品厂哭的模样,“当年你说想做食品铺,我就说你有闯劲,现在果然没让人失望。” 林晓梅抹了抹眼睛:“要不是您借我启动资金,我现在还在摆地摊呢。”
下午林晓梅带着他们去逛宽窄巷子。沈廷洲对茶馆里的川剧变脸兴趣浓厚,聂红玉却被墙根下的泡菜坛子吸引了。“这是老成都的泡法,要加冰糖和白酒。” 卖泡菜的老大娘给她舀了一勺卤汁,“姑娘,你也是做酱菜的吧?看你这手,都是腌菜腌出来的老茧。” 聂红玉笑了,把卤汁的味道记在心里,转头就跟林晓梅说:“咱们的泡菜可以加些冰糖,更符合南方人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