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小石头趴在病床边,给柳氏读乐乐的来信。乐乐在信里说,旧金山的华人超市里,“红玉食品”的饺子卖得越来越好,她还在学校的画展上画了一幅《妈妈的饺子铺》,得了奖。“奶奶,乐乐姐姐说,等她回来,要吃您包的韭菜鸡蛋饺。” 小石头念完信,抬头看着柳氏,“您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等乐乐姐姐回家。”
柳氏看着小石头,眼神里满是慈爱,想抬手摸他的头,却没力气。聂红玉赶紧把小石头的手放在柳氏的手心里,柳氏轻轻捏了捏:“小石头……要好好学习……以后帮你娘……把公司管好……不能学钟守刚那样……投机取巧……” 小石头用力点头:“奶奶,我记住了,我要做像娘和您一样的人,踏实干事。”
病情的反复来得毫无征兆。那天凌晨,聂红玉正趴在床边打盹,突然被柳氏的咳嗽声惊醒。柳氏的呼吸变得急促,嘴唇发紫,聂红玉赶紧按响呼叫铃,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时,柳氏却拽住她的手,不肯松开。“红玉……酱菜坛子……要盖透气的布……工牌套……我绣了一半……在衣柜最下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廷洲……要好好待红玉……别让她受委屈……”
“娘!您别说了,医生来了!” 沈廷洲抓住柳氏的另一只手,眼泪砸在柳氏的手背上。柳氏却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着聂红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你是……沈家的人……不是外人……我知足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一松,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随后是小石头撕心裂肺的哭声。聂红玉抱着柳氏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哭不出声音。她想起1968年刚穿越过来时,柳氏嫌弃的眼神;想起1971年生小石头时,柳氏背着她在雪地里奔跑的背影;想起1983年建厂时,柳氏帮着绣工牌套的灯光;想起出院后,柳氏坐在厨房摘韭菜的笑脸……二十载光阴,点点滴滴,都刻在了心里。
陈教授和汤书记赶过来时,聂红玉正坐在床边,给柳氏整理头发。她把柳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上那只银镯子,又给她盖上了她最喜欢的蓝布被子——那是她当年给柳氏做的,柳氏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才拿出来。“陈教授,汤书记,” 聂红玉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娘走了,走得很安详。”
后事按黄土坡的规矩办。聂红玉亲自去买了寿衣,选了藏蓝色的料子,是柳氏喜欢的颜色。她给柳氏穿寿衣时,发现柳氏的指甲缝里还有面屑——那是前几天她给家人包饺子时沾上的。聂红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点一点地帮她清理干净,就像当年柳氏帮她清理手上的伤口那样。
厂区的员工和加盟商都来吊唁了。天津的张姐红着眼圈,给柳氏磕了三个头:“柳婶,您教我的酱菜手艺,我记一辈子。您绣的工牌套,我一直戴着,就像您在我身边一样。” 黄土坡的老会计也来了,带来了乡亲们凑的钱:“聂总,柳婶是黄土坡的功臣,我们都记着她的好。这钱,给柳婶买最好的祭品。”
聂红玉把钱退了回去,给每个乡亲都包了一包红糖馒头——那是柳氏最拿手的,她按照柳氏的配方做的。“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 她说,“娘要是在,也不会要大家的钱。这些馒头,是娘的手艺,大家拿着,就当娘还在陪着我们。” 老会计接过馒头,眼泪掉了下来:“柳婶这辈子,就盼着大家都能吃上热乎饭,现在如愿了。”
出殡那天,雪又下了起来,像是在为柳氏送行。聂红玉穿着孝服,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柳氏的遗像——照片上的柳氏笑得很慈祥,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温暖。沈廷洲抱着柳氏的骨灰盒,小石头牵着他们的衣角,后面跟着长长的送葬队伍,从厂区一直延伸到墓地。
小主,
墓地里,汤书记念了悼词,念到“柳氏一生,勤劳善良,相夫教子,助媳创业,是黄土坡的好女儿,是沈家的好母亲”时,所有人都哭了。陈教授把一束腊梅放在柳氏的墓前——那是柳氏最喜欢的花,每年冬天,她都会在院子里种上几株。“柳婶,一路走好,” 陈教授说,“红玉和廷洲会把家管好,把公司管好,您放心。”
回到家,聂红玉走进柳氏的卧室,一股熟悉的皂角香味扑面而来。衣柜最下面,果然放着柳氏绣了一半的工牌套,蓝布底上绣着小红花,针脚细密。旁边还有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柳氏的嫁妆——一对银镯子,一块补丁摞补丁的手帕,还有一张沈父的旧照片。聂红玉拿起工牌套,指尖触到冰凉的绣针,仿佛还能感受到柳氏的温度。
沈廷洲走进来,从背后抱住她:“别太伤心了,娘要是看见你这样,会难过的。” 聂红玉转过身,靠在他的怀里,眼泪终于决堤:“廷洲,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过客,是穿越到这个时代的外人。可娘刚才说,我是沈家的人,不是外人。我才明白,我早就融入这里了,这里是我的家,你们是我的亲人。”
“你从来都不是外人。” 沈廷洲握住她的手,“从你把养猪场办起来,从你给小石头织第一件毛衣,从你把我娘当亲妈照顾的时候,你就是沈家的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聂红玉——是柳氏的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是柳氏用了十几年的。“娘说,这个给你,以后你帮她把工牌套绣完。”
晚上,小石头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聂红玉坐在床边,给乐乐写了一封信,告诉她奶奶走了,走得很安详,让她在国外好好照顾自己。写完信,她走进厨房,系上柳氏的蓝布围裙,开始熬红糖馒头的面。面是黄土坡的新麦面,和柳氏用的一样,她按照柳氏教的方法,一点一点地揉着,仿佛柳氏就站在她身边,笑着说“揉面要用力,才有嚼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