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在郊区的一个旧粮站里,红砖墙,大铁门,院子里还留着当年的粮囤。王经理推开厂房的门,里面干干净净的,已经砌好了灶台,摆好了酱缸:“我找了十几个当地的妇女来帮忙,都是手脚麻利的,就等你们来教技术了。” 聂红玉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很平整,又看了看通风口,位置很合理,点点头说:“场地不错,但得改改——酱菜发酵需要通风好的地方,把那边的窗户再开大些,墙角要做排水,不然下雨天容易积水。”
正说着,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工人,脸色不太好看:“王经理,这厂房是我们县供销社先看中的,你怎么私自租给外人?” 王经理脸色一变,连忙介绍:“李主任,这是‘红玉食品’的聂厂长,是来开分厂的。” 李主任上下打量了聂红玉一番,轻蔑地笑了:“一个女个体户,还想开分厂?我看是来骗钱的吧?我们‘老陈醋厂’马上也要做酱菜,这厂房我们要了。”
沈廷洲往前一步,挡在聂红玉身前:“厂房是王经理和粮站签了合同的,你凭什么抢?” 李主任冷笑一声:“就凭我们是国营单位!你们个体户能干多久?到时候厂房空着,浪费资源。” 聂红玉按住沈廷洲的手,走上前说:“李主任,国营单位也好,个体户也罢,都是为了发展经济。我们‘红玉食品’在北平有正规的工厂,有专利,有营业执照,不是你说的骗钱的。” 她从包里拿出营业执照和专利证书,“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北京查。”
李主任接过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还是不好看:“就算你们是正规的,山西的市场也轮不到你们来抢。我们‘老陈醋厂’有政府支持,原料、销售渠道都比你们有优势。” 聂红玉笑了,想起前世在酒店做市场推广时,遇到过比这更难缠的对手:“李主任,我们不是来抢市场的,是来合作的。山西的杂粮好,我们的技术好,咱们可以一起把山西的酱菜卖到全国去,而不是互相拆台。”
她拉着李主任走到院子里,指着远处的农田:“你看,那边的玉米马上就要丰收了,咱们可以和生产队签协议,收购他们的玉米、小米做原料,既帮农民增收,又解决了咱们的原料问题。我们出技术,你们出渠道,利润分成,这样不好吗?” 李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聂红玉会这么说——他本来以为这个女老板会和他吵起来,没想到她这么有格局。
“你真愿意和我们合作?” 李主任有些犹豫。聂红玉点点头:“当然。我们‘红玉食品’从黄土坡的小酱缸做起,靠的就是诚信合作。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签合同,要是我们的技术不行,或者质量不过关,我们立刻撤资。” 旁边的山西外贸局干部也帮腔:“李主任,‘红玉食品’是咱们省重点引进的项目,合作对你们‘老陈醋厂’也是好事。” 李主任终于松了口:“行,我信你一次,咱们明天去供销社谈具体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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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王经理在太原的“迎泽宾馆”请聂红玉和沈廷洲吃饭。这是太原最好的宾馆,房间里铺着红地毯,摆着沙发和茶几,和1968年黄土坡的土坯房简直是天壤之别。聂红玉看着菜单上的“过油肉”“剔尖面”,突然想起前世在太原出差时,也在这家宾馆吃过饭,不过那时候的宾馆已经装修得很豪华,服务员都讲普通话,而现在的服务员还带着浓浓的山西口音,热情得有些腼腆。
“聂总,你今天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李主任说动了。” 王经理敬了聂红玉一杯茶(那时候喝酒要凭票,一般都用茶代酒),“以前有个河南的老板来山西开厂,被李主任堵在门口骂走了,你是第一个能让他服软的。” 聂红玉笑了笑:“做生意不是争输赢,是找共赢。李主任担心的是政绩,是农民的收入,咱们把这些都考虑到了,他自然就愿意合作了。” 这是她前世在酒店做管理时悟出来的道理——永远站在对方的角度想问题,才能把事情做成。
回到房间,沈廷洲给聂红玉倒了杯热水:“今天累坏了吧?坐飞机来回折腾,还得和李主任斗智斗勇。” 聂红玉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不累,反而觉得浑身是劲。你还记得1970年咱们买第一口酱缸的时候吗?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把酱菜卖到山西去就好了,没想到现在真的要在山西开分厂了。” 沈廷洲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我记得,那时候你用卖酱菜的钱给娘买了件棉袄,娘高兴得哭了。现在咱们的酱菜要卖到全国去,娘要是知道了,肯定更高兴。”
夜深了,聂红玉却睡不着。她想起前世在锦绣酒店被辞退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而现在,她靠自己的双手,从一个地主成分的穷媳妇,变成了要在邻省开分厂的女老板。飞机上的那片朝霞,和1998年机场的朝霞重叠在一起,却映照出完全不同的人生。她从枕头下拿出陈教授给的配方,借着台灯的光,一笔一划地修改着——她要把山西的陈醋味加进去,做出有山西特色的酱菜。
第二天一早,聂红玉和沈廷洲去了供销社。李主任已经带着“老陈醋厂”的技术员在等他们了。谈判很顺利,聂红玉提出的“技术+渠道+原料”合作模式,正好解决了“老陈醋厂”技术落后、“红玉食品”渠道不足的问题。最后双方约定:“红玉食品”出技术和管理,“老陈醋厂”出场地和销售渠道,利润按六四分成;同时和当地生产队签长期协议,收购玉米、小米等原料,优先雇佣当地农民。
签合同的时候,李主任握着聂红玉的手,感慨地说:“聂厂长,我以前总觉得个体户没本事,就知道投机倒把,现在才知道,你们比我们这些国营单位的人还敢闯、还能干。” 聂红玉笑着说:“不管国营还是个体,只要能把日子过好,就是好样的。” 沈廷洲在旁边补充:“我们红玉说了,做生意和做人一样,得实在。”
下午,聂红玉去了当地的生产队。队长姓张,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听说要收购他们的玉米,高兴得搓着手:“聂厂长,你可真是救星!我们的玉米年年都愁卖,价格压得低,现在有你们收购,我们再也不用愁了。” 聂红玉跟着张队长去了玉米地,金黄的玉米穗沉甸甸的,压弯了秸秆。“我们不仅收购玉米,还会教你们怎么种高产玉米,” 聂红玉蹲下来,摸着玉米穗,“陈教授有个配方,用黄豆渣做肥料,玉米能增产三成。”
张队长眼睛一亮:“真的?要是能增产三成,我们就能多赚不少钱!” 聂红玉点点头:“等分厂开起来,我们就派技术员来教你们。另外,分厂要招工人,优先招你们队里的人,女工一个月四十五块,男工五十块,比种地划算。” 旁边的妇女们听见了,都围过来说:“聂厂长,我们都愿意去!我们手脚麻利,保证把活干好。” 聂红玉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想起了1968年黄土坡的乡亲们,心里暖暖的——不管在哪个地方,农民最盼的就是有活干、有钱赚。
晚上,王经理带着聂红玉和沈廷洲去逛太原的夜市。夜市上很热闹,有卖糖葫芦的,有卖剪纸的,还有吹糖人的。一个老大娘在卖酱菜,玻璃罐里的酱菜黑乎乎的,没什么卖相。聂红玉走过去,拿起一根酱萝卜尝了尝,味道偏咸,还有点苦涩。“大娘,您这酱菜要是改改配方,肯定好卖。” 聂红玉给她提了几个建议,比如少放盐,多发酵几天,加点冰糖提鲜。老大娘半信半疑:“姑娘,你懂这个?” 王经理在旁边说:“这是‘红玉食品’的聂厂长,做酱菜的专家。” 老大娘立刻激动起来,拉着聂红玉问这问那,聂红玉都耐心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