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屈膝蹲在何音身前,握着她的手,神情和语气都变得柔软:
“情况在预期范围内,是早期,没有转移,不需要全切,但后续需要化疗半年左右,具体疗程安排得看效果。”
何音定定看着他,一时之间没有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我问过叔叔的意思,他同意留在这里。你怎么想?”
何音沉吟着没有回答。
“姐夫……”
小宝呢喃着坐起身,揉着眼睛向高峰伸出手:
“妈妈呢?”
高峰起身走到床边,将小宝搂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
“妈妈在手术。”
小宝软着身子倚靠在高峰的胸前,伸着腿踢开被子:
“什么是手术?”
“记不记得,昨天晚上姐夫跟你说的话?”
“……哦,手术,我记得。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再等一会儿,小宝先起床吃早饭,好不好?”
何音看着高峰给小宝穿上衣服,领着他走进卫生间,洗漱完又陪着他吃早饭。小宝乖巧地配合着高峰的每一步动作,和平常闹起床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主,
他会是一个好爸爸。
何音心里想。
她起身悄然和高峰递了个眼色,离开病房往手术室的方向去。
他们之间的鸿沟日益加深,而他们的关系却越发紧密。他进入她的家庭,获得她家人的认可,自然而亲昵,远胜于何音和家人的关系。而她也以某种方式进入他的家庭,获得单方面的支持,和他的宿敌演绎着友好关系。
何音不禁觉得荒谬,关于此时此刻,关于他们。
爱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她浑然不知,她只知道,他们在互相欺骗,而彼此也都清楚,这种欺骗的存在。然而同时,他们又互相依赖,互相需要,互相支持。
手术室外,周妈妈陪着爸爸坐在长椅上,低声宽慰着。看到何音走近她起身迎上前,拥住何音,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担心,会好的。”
“谢谢周妈妈。”
“去和爸爸好好聊聊。”
周妈妈放开她,眼神示意她呆坐一旁的爸爸。何音默然点头,走到长椅旁坐下。爸爸垂着头,双目空洞,似乎没有察觉何音的出现。
“爸……”
何音轻唤了一声,见他没有反应,又唤了一声。
僵硬的身子猛然一震,凄惶的眼慢慢转向她,又快速垂落下去:
“你知道了?”
“嗯……别太担心,早期的痊愈率很高。”
爸爸埋着头,花白的颅顶静默着。
何音担心地伸出手,想要触碰,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来,无言地陪着。手术室的灯亮着,像影视剧中常常看到的那样,闪动着耀眼而孤零的光。
沉默良久,爸爸缓缓开口,喑哑的声线透露着无力感:
“我觉得小高爸爸说的没错,治疗期间留在这里,对你和小宝都好。但是,我跟小高说了,我们自己租房子住,不要麻烦人家。你怎么想?”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会尽快找地方。”
“嗯……”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何音很少有机会和爸爸单独相处,更没有单独谈话的经历,记忆中他们之间永远隔着第三个人。她不知说些什么,只能跟着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爸爸突然开口,语气隐含着陌生的柔情: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十全十美的男人。他的家庭他不能选,但你们的未来可以靠你们自己去改变……我看得出来,小高是真心对你好。当然,怎么做决定你自己把握。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和你妈妈一定无条件支持。”
何音心头一热,眼眶跟着湿润起来。她闷声应了一句,低着头,掩饰朦胧的泪眼。
“爸爸……”
小宝的叫声随着脚步声快速靠近,何音侧过脸,摸了下眼角,回过头来,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宝,不许大声叫。”
小宝不服气地嘟着嘴,拉过爸爸的手,钻进他怀里。爸爸轻抚着小宝的头发,轻声和他说话,凝结在脸上的寒霜,开始慢慢融化。何音看着,心中不禁有些落寞,她好像永远没办法像小宝那样和父母亲近。一双大手落在她的头顶,轻揉着她的发丝,何音侧身靠在坚实的肩膀上,安心地闭上眼睛。
纵使有欺瞒、争执、不理解,这个肩膀始终是她的港湾。只是,这港湾里布满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