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鲸油润滑·机关算尽

阳光斜照进岩洞,落在主舰的舵轮支架上。木头表面还挂着水珠,被光一照,泛出浅淡的油痕。雪斋蹲在铰链旁,手指抹过铁轴,指腹传来粗粝的锈蚀感。他轻轻转动了一下,关节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老屋门轴在风里挣扎。

“再不动手,这东西就得拆了重铸。”他说。

五岛水军老卒正跪坐在一旁,用布擦着工具。听见这话,抬头看了看雪斋,又低头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小罐油膏。罐子是锡制的,盖口磨损严重,边缘已经变形。

“鲸油?”雪斋问。

老卒点头:“最后一罐了。原是留着冬天防冻的,没想到用在这儿。”

雪斋伸手接过,掀开盖子闻了闻。气味浓重,带着海腥和油脂氧化后的微酸,但比桐油更滑腻。他蘸了一点在指尖搓开,拉出细丝,确认未掺杂质。

“用吧。”他说,“先涂左边。”

老卒应了一声,拿刷子蘸油,开始沿着铰链咬合处细细涂抹。动作很慢,每一寸都反复刷三遍,确保渗入缝隙。雪斋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支架,眼睛盯着轴心转动时的间隙。锈屑随着润滑逐渐脱落,掉在铺好的麻布上,积成一小堆暗红色粉末。

“你以前修过这种关船?”雪斋问。

“修过六艘。”老卒答,“最老的一艘是永禄三年造的,前年沉在对马海峡。那艘的铰链也这样,锈得厉害,可没这么深。”

雪斋没接话,只看着油慢慢浸透金属。他知道这种铰链的设计源自朝鲜半岛,早年在五岛见过几艘缴获的板屋船,结构相似。日本工匠学得快,但材料差一截,铁质不纯,海水一泡,三年就废。

“右边也一样处理。”他说。

老卒挪到另一侧,重新蘸油。这时,锚座支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木板松动。老卒停下动作,耳朵微动,伸手去摸底角。指尖触到一处凸起,不是螺钉,也不是铆钉头。

他皱眉,用刀背轻轻撬了撬。一块两寸见方的木片弹开,露出底下暗格。

里面卷着一卷纸。

老卒愣住,没敢拿出来。

雪斋立刻蹲下,示意他别动。自己伸手进去,将纸卷取出。展开一看,是厚棉纸,边缘磨损,显然被人翻过多次。文字是朝鲜文,竖排右书,标题四个大字:《水战机要》。

他眯起眼,逐字读下去。

开头讲的是潮汐与风向的关系,内容平实,像是新兵教材。中间部分涉及战船编队调度,提到“雁行阵转鹤翼阵”的时机选择,与他在露梁海战中所见朝鲜水军布阵方式一致。越往后,笔法越凌厉,图示也越发精细。

直到最后一页。

纸上画着一艘日式关船,三艘朝鲜战船呈纵列切入其侧翼,箭头标注“借退潮压缩航道,逼敌转向失衡”。下方一行小字:“断其左舷帆索,则全阵自溃。”

雪斋瞳孔骤缩。

这正是他们现在用的阵型。昨夜刚调整过旗舰位置,左舷朝外,以便火炮覆盖岩洞出口。而潮位记录显示,明日午后将有一次短时退潮——时间、方位、战术弱点,全部吻合。

他缓缓合上书卷,没说话,只是将它贴身收进怀里。右手食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缓慢,像在数心跳。

“继续干活。”他对老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