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海面如墨。潮水退至最低,礁石裸露,像沉睡巨兽的脊骨横在湾口东侧。雪斋伏在轻舟前端,右手压低船头芦苇,左眼贴着岸边岩缝观察敌情。身后九艘快艇无声滑行,桨叶裹着浸油布,划水只起微澜。
巡船来了。
两艘朝鲜哨艇提灯慢行,灯笼光扫过浅滩。雪斋抬手,全队立刻贴底卧倒,连呼吸都压进胸腔。船身擦肩而过,木板相距不过三尺。他听见敌兵咳嗽声,闻到劣质米酒味飘过来。
等那两盏灯远去,他才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铜镜,借残月反光打出三短一长的信号。十艘快艇立刻散开,呈弧形包抄。铁钩甩出,搭上敌船舷沿,短刃出鞘,人影跃上甲板。没有喊杀,只有闷响与扑通落水声。不到半炷香工夫,两艘巡船已沉入浅水,守兵无一逃脱。
“通道清了。”副官低声道。
雪斋点头,将令旗插入腰带,亲自掌舵转向湾口。礁隙狭窄,仅容一舟通过,两侧暗礁犬牙交错。他记得沙盘推演时标记的路线:第三块黑石后右转,避开水下断桩;再行二十丈,便是敌军主炮台盲区。
旗舰那边也动了。
三列战船悄然逼近,呈“蝴蝶之阵”展开。第一列佯攻正门,鼓声大作,火把齐燃。敌军果然中计,岸上炮台点亮烽火,中央大船升起双桅挂灯,指挥各舰迎击。雪斋盯着那两盏摇晃的灯,确认位置无误,低声下令:“点火箭。”
十艘快艇同时引燃箭头,仰角射出。火矢划破夜空,直扑中央大船。第一轮命中帆索,第二轮穿透舱窗,第三轮落在火药舱附近,轰然爆燃。浓烟冲天而起,敌军乱作一团。旗舰试图转向撤离,却被早埋伏在侧的主力舰队截住,三面合围,炮火倾泻。
“总攻。”雪斋抽出唐刀,向前一指。
号角响起,藏于背风礁后的快艇队全速突进。突击组携带火油罐登船纵火,另一队攀上主桅砍断绳索。敌军指挥系统瘫痪,各舰各自为战,阵型彻底瓦解。龟鼻湾方向传来追击鼓声,显然是己方陆军按计划压上,封锁陆路退口。
天边泛白时,战斗结束。
海面漂浮着燃烧的残骸,焦木与尸体随波起伏。敌旗舰倾覆,其余战船或沉或降,要塞防御体系不复存在。传令兵涉水上岸,带回捷报:“敌军四散,追击有序,俘获战船七艘,缴获铁炮四十三门。”
雪斋站在崖边清点伤亡,己方仅三人轻伤,无人阵亡。他摘下头盔,抹了把脸上的海水与汗,将染黑的令旗递还副官:“送去城楼,让主公亲眼看看。”
小野寺义道已在城楼上站了一个时辰。
他披着白底黑纹阵羽织,手扶女墙,目光始终盯着南方海面。起初只见火光,后来听见鼓声,再后来是接连不断的爆炸。他不懂兵法,但知道那是胜利的节奏。当传令兵高举染黑令旗奔上城楼时,他猛地转身,望向远处独立崖边的身影。
众将领陆续登城,围拢在他身后议论纷纷。
“奇袭得手,确是妙计。”一名老将抚须道,“可终究靠的是诡道,非堂堂之阵。”
“若无此‘诡道’,你我此刻怕已被围困城中。”另一人反驳。
“胜了便是胜了,何必分正奇?”年轻武士插话,“我看那雪斋用兵,步步紧扣,分明是算准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