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洛水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微微发白。黄泉亲至,往往意味着事情已经严重到了必须由他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百官主宰亲自出面处理的程度。是宫中有变?是北堂少彦出了什么事?还是……针对嫣儿的阴谋,已经从江湖蔓延到了朝堂,甚至惊动了最核心的权力层?
卓烨岚的兴奋也早已被凝重取代。黄泉此刻到来,带来的绝不会是无关痛痒的消息。联想到王昶、崔莹的金蝉脱壳,崔王两家暗中转移资产的不臣之举,北堂弘在江南乃至塞外的布局,还有那位神秘的古汉国师雅阁路……京都的水,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卓烨岚的声音低沉,“黄泉轻易不得离京。他此番前来,必是带来了极其紧要,甚至可能是……极其危急的情报。” 他看了一眼师洛水,“或许,与嫣儿有关,也或许……与更大的局势有关。”
季泽安霍然起身,在花厅内来回踱了两步,眉宇间满是焦躁与忧色。女儿魂魄受困,命悬一线;江湖诡谲,强敌环伺;如今京都再起波澜……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请他进来吧。”季泽安停下脚步,对白叔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面对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听他怎么说。再说,眼下嫣儿……的行踪怕的瞒不住了。”
白叔领命,再次无声退下。
花厅内的气氛,因为“黄泉”这个名字的到来,陡然变得更加压抑、紧张,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等待着那位暗夜使者的降临,带来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走向的、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短暂的等待,却显得无比漫长。终于,门外传来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一道身材魁梧、身着玄色劲装、面上覆着半张冷银色金属面具的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眼睛,和紧抿的、线条优美的薄唇。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如同从九幽黄泉步出的使者,正是“黄泉”本人。
他的目光先在季泽安和师洛水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示意,算是见礼。随即便径直落在了卓烨岚身上,眼神似乎有瞬间的复杂波动,但很快恢复成一贯的冰冷无波。
“季老爷,师姑娘。” 他的声音也是冷的,如同玉石相击,不带丝毫温度,“卓……公子。” 他对卓烨岚的称呼,似乎有些许微妙的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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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没有一句寒暄,更无半字废话。她的声音如同淬过冰的刀锋,清晰而冷硬地劈开花厅内凝重的空气:
“属下是追踪一名擅御兽的女子,一路南下至江南。”他语速平稳,却字字砸地有声,“据我与唐瑞探查,宫外有人通过操控鸟兽鼠蚁,与冷宫中的陆染溪传递消息。此前毒害知行大小姐的毒药,便是经老鼠之口带入。而陆染溪……似乎通晓兽语。”
他略作停顿,面具下的目光扫过众人骤变的脸色,继续道:“惊鸿已调‘踏日’回宫暗中观察。据踏日所察,陆染溪的神智已被扭曲,她如今深信不疑——大小姐与知行殿下,并非陛下骨肉,而是……北堂弘的子嗣。”
“荒谬!”
季泽安猛地打断黄泉的话,霍然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与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凛然。
他怎能忘记?北堂少彦曾对他吐露过那些关乎轮回与血脉的隐秘!嫣儿的额心曾显现过唯有无忧皇室嫡系血脉方能传承的彼岸花图腾!那是铭刻于魂魄深处的烙印,绝无虚假可能!
仅此一点,便是铁证!
“少彦亲口所言!”季泽安的声音因极力压制怒意而微微发颤,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嫣儿与知行身上皆有无忧皇室的彼岸花印记!此乃血脉明证,无可辩驳!北堂弘……他算什么东西!”
师洛水没好气地白了季泽安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嗔怪:“说你是个一点就着的大炮仗,真是一点都不冤枉。光在这儿拍桌子瞪眼有什么用?气坏了身子,难道还能隔空把北堂弘掐死不成?” 她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烦躁,继续道,“关键是陆染溪那个蠢女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被关了这些日子,非但没清醒,反而越发糊涂!我真是……佩服她了,连自己孩子亲生父亲都能认错,这得是被灌了多少迷魂汤,还是自个儿钻进了怎样的牛角尖里!”
她的话音刚落,花厅入口处的光线微微一暗。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陆忆昔在两名年轻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素净的寝衣,外罩一件薄薄的浅青色褙子,长发松松绾着,脸色依旧苍白,病容未褪,但显然已经梳洗整理过,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略显脆弱的整洁。
她的脚步很轻,有些虚浮,需要侍女稍稍借力。踏入花厅,她先抬起那双清澈却平静的眼眸,极快地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面色铁青的季泽安、面带忧色的师洛水、气息冰冷的黄泉,以及……目光复杂望着她的卓烨岚。
然后,她微微侧身,对着季泽安和师洛水的方向,双手交叠置于腰间,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福礼。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娴雅与恭谨。
“父亲安好。” 她的声音不高,因久病而略显中气不足,但吐字清晰,语调平稳,“师姑娘安好。” 对师洛水,她依然保持着那份客气而疏离的称呼。
行礼完毕,她才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厅中多出的那位玄衣面具女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大家闺秀面对陌生来客时的疑惑与矜持,却并未主动开口询问。
这一连串的举止、神态、语气……与众人记忆中那个跳脱灵动、不拘小节的“北堂嫣”截然不同!
黄泉覆着面具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清冷如寒潭的眼眸,在陆忆昔走进来行礼开口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研判。
大小姐?
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可这气质,这眼神,这行礼的姿态,这说话的语气……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起大小姐“一体双魂”的事情,以及碧落他们几人发誓的场景……
难道……现在主导这具身体的,不是嫣儿小姐,而是……
陆忆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