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踉跄跄地走回水车旁,动作“笨拙”地重新拉起缰绳,却似乎使不上劲,骡马被他拉得偏了方向,水车车轮蹭到了旁边的墙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哎?这马……今儿怎么不听话了?” 他提高了嗓门,声音在通道里有些突兀地响起,带着浓重的醉意和不满,“这水……水往哪儿送来着?哦对,厨房……厨房在……在左边?右边?”
他像个真正的醉汉一样,左顾右盼,脚步虚浮,拉着水车在通道里歪歪扭扭地挪动,方向却明显不对,眼看就要朝着那条通向内部核心区域的宽通道走去,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喊着:
“来人……来个人搭把手啊!这酒……劲儿上来了……有点晕乎……快,快告诉老子……这宝贝泉水该……该倒哪个缸里?可别……别误了贵客们的好茶好饭……”
他这番动静,尤其是那响亮的嘟囔和车轮蹭墙的声音,果然引起了注意。
“哪个不长眼的醉鬼在这儿闹腾?!” 一声不耐烦的呵斥从厨房方向传来。一个系着油腻围裙、膀大腰圆的帮厨汉子探头出来,看到“送水大叔”这副醉醺醺拉着水车乱撞的模样,顿时火冒三丈,“老刘头!你他妈又偷喝酒误事!水往水房送!后头右拐第三间!赶紧的!再磨蹭仔细你的皮!”
右拐第三间!卓烨岚心中记下,面上却装作被吼得一激灵,醉眼朦胧地看向帮厨,赔着笑:“啊?右……右拐?哦哦哦,右拐……第三间……嘿嘿,晓得了晓得了……这就去,这就去……”
他嘴里答应着,脚下却像绊蒜似的,拉着水车,摇摇晃晃、却又“恰好”地避开了帮厨汉子不满的瞪视,朝着对方指示的方向挪去。那副醉态可掬又努力想办正事的模样,倒是让那帮厨汉子啐了一口,骂了句“老酒鬼”,便缩回头继续忙活去了,并未深究。
卓烨岚心中微松,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他保持着醉酒的姿态,拉着水车,沿着通道右拐,心中默数,目光却借着身体的晃动,快速而隐蔽地扫过经过的每一扇门、每一个岔口,将周围的地形、人员活动情况牢牢记下。
第三间水房很快到了,是一间较为宽敞的屋子,里面有几个巨大的水缸和引水的竹管。他将水车停好,开始“笨拙”地卸水。动作虽慢,却正好给了他更多时间观察。
水房的位置似乎靠近酒楼的后部核心区,旁边有一条向上的楼梯,似乎是通往二楼、三楼的员工通道或货物通道,楼梯口无人把守,但能听到上面隐约传来的、与一楼大堂不同的、更为轻缓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他一边慢吞吞地将清泉水注入水缸,一边竖着耳朵,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每一丝声音,同时在心里飞快地勾勒着悦宾楼内部的结构图。真正的探查,现在才刚刚开始。而那身浓烈的酒气和他此刻“醉汉”的身份,或许能成为他最好的掩护。
倒完了最后一桶清泉水,看着那澄澈的水流注入巨大的水缸,发出哗啦的轻响,卓烨岚(此刻依旧是醉醺醺的“送水大叔”)动作“迟缓”地将空桶搬回水车,嘴里还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荒腔走板。他刻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拖沓而笨拙,仿佛真的被那半瓶劣酒拿住了筋骨,眼神也始终保持着一种涣散的醉态。
然而,在那迷离的眼神深处,锐利如鹰隼般的注意力,早已将水房内外的一切细节扫描了数遍。方才倒水时,借着水缸反射的微光和门口透入的光线,他敏锐地注意到,在水房的斜后方,与嘈杂的厨房区域隔着一段距离,矗立着一座独立的两层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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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小楼与酒楼主体建筑的风格略有不同,更为小巧精致,飞檐翘角,门窗紧闭,窗纸糊得严严实实,透不出半点光亮。最引人注目的是小楼周围的戒备——那里明里暗里的守卫,其森严程度远超酒楼其他地方。
更关键的是,那些守卫的样貌与气质,与地处中原的大雍子民截然不同!
他们身材普遍更为高大魁梧,骨骼粗壮,即便穿着与大雍护院类似的劲装,也能看出那衣料下虬结的肌肉轮廓。肤色多是风吹日晒后的古铜或深褐色,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头发或编成粗辫,或披散肩头,带着明显的塞外风霜痕迹。他们的眼神冷漠而警惕,如同盘旋在草原上空的鹰隼,扫视着周围时,带着一种与中原武者不同的、更为直接的野性与悍勇。腰间佩着的弯刀形制也迥异于中原常见的直刃长剑或朴刀,刀身带着流畅的弧形,刀鞘上装饰着兽牙或粗糙的宝石。
“域外之人……” 卓烨岚心中警铃大作。北堂弘入赘古汉,势力盘踞塞外,手下有域外部族效命并不奇怪。但将这样一批明显非我族类、且精锐彪悍的武士,如此明目张胆地安置在崔家这地处江南腹地的秘密据点核心位置,其所图为何?护卫的又是何等紧要的人物或事物?联想到方才“地鼠”汇报的、那辆神秘马车直接驶入后院的线索,以及马车中人可能“身份尊贵、带有内伤或隐疾”的判断,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测浮上心头——莫非,那马车中藏着的,就是北堂弘甚至……是更敏感的人物?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扮演着醉汉。慢吞吞地将水桶绑好,拉起缰绳,嘴里含混地嘟囔着:“完……完事了……这酒……后劲真大……得……得找地儿醒醒神……” 他脚步虚浮地牵着空水车,摇摇晃晃地走出水房,方向却不是直接往后门去,而是“不经意”地朝着那座两层小楼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靠近厨房和杂物堆放区的一条岔路晃去,仿佛真的醉得找不到北。
这个方向,既能让他暂时远离小楼守卫最密集、目光最警惕的核心区域,又能借着杂乱的环境和自身“醉态”作为掩护,从侧面观察小楼的布局、守卫的换岗规律,以及是否有其他隐蔽的进出通道。
他耳朵竖起,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声音——小楼方向传来极低的、用某种塞外语言进行的简短对话,语调粗犷;厨房里锅勺的碰撞和伙计的吆喝;远处大堂隐约的丝竹与喧哗……各种声音混杂,却在他脑中迅速分门别类,提炼着有用的信息。
眼角余光则不断扫视着那座小楼。一楼似乎完全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木门,此刻紧闭着,门外站着四名域外武士,如同铁塔般一动不动。二楼倒有几扇窗户,但都被厚重的帘幕遮挡,看不清内里情形。小楼侧面似乎还有一道窄门,通往一个独立的小院,院里堆着些柴垛和杂物,也有两名武士在来回巡视。
守卫之严密,堪称滴水不漏。
卓烨岚心中愈发肯定,这小楼里必有重大隐秘。他佯装脚下被杂物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趁机又靠近了那片区域几分,目光快速扫过小楼地基、墙壁,寻找着可能的薄弱点或通风口。同时,他也在计算着守卫视线的死角和时间差。
他知道,直接硬闯或靠近探查绝无可能。这些域外武士绝非之前门口那两个惫懒护院可比,他们身上那股子经过血火淬炼的煞气,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
“得想个办法……”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或许……可以从送水、送菜、或者处理泔水垃圾的杂役身上入手?或者,看看这座酒楼,有没有其他不那么引人注意的‘眼睛’……”
他拉着空水车,继续摇摇晃晃地朝着后门方向“摸索”回去,嘴里兀自喋喋不休地念叨着酒话,仿佛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害又惹人烦的醉鬼。然而,那低垂的眼帘下,闪过的却是冷静到了极点的分析与谋划。
就在卓烨岚佯装醉酒、晃晃悠悠地拉着空水车,试图从侧面观察那座神秘小楼,并寻找可能的突破口时,小楼那扇厚重的铁木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