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的玩心,在看到他如此可爱的反应后,也得到了小小的满足。不过,正事要紧。我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逗弄“古人”的乐趣,一边也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笼罩在“天命”迷雾中的村庄。
牵着手走,倒也不错,至少……暖和。
越靠近大庄村,喧嚣的人声便越发清晰可闻,如同煮沸的粥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好奇、惊叹、惶恐与狂热。原本宁静的乡村小路,此刻挤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有本村的男女老少,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的外乡人、江湖客,甚至还有一些衣着体面、像是城里来的富户或读书人。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兴奋与探寻的神色,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着村中那片空地张望。
空地中央,便是那尊引发轰动的“天降奇石”。远远望去,果然体积庞大,灰扑扑的,形状……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印章般的方正轮廓,顶部似乎还有模糊的雕琢痕迹,但隔着人群看不真切。石头周围,已经被村民们用草绳粗略地围了一圈,几个看起来像是村里有头脸的老人和青壮,正紧张地维持着秩序,不让人群靠得太近,但收效甚微。
卓烨岚眉头紧锁,将我护得更紧了些。他身形虽未完全长成,但气息沉凝,眼神锐利,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他巧妙地利用身形和步伐,带着我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艰难却稳定地向前移动,偶尔有人不满地推搡或抱怨,触及他冷冽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费了好一番功夫,我们终于挤到了内圈,距离那奇石不过数步之遥。这下看得更清楚了——那石头约莫有半人多高,通体呈青灰色,表面粗糙,布满风化的痕迹,但朝向众人的那一面,却被人工打磨得相对平整,上面赫然刻着数行字迹!字迹深入石中,笔画刚劲,甚至带着一丝凌厉的杀气,绝非普通匠人短时间内能够完成。
我心脏微微一缩,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那些字。因为人群遮挡和角度问题,我不得不拉着卓烨岚,小心翼翼地绕着石头挪动,避开前面挡着的人头,才勉强将八句诗从头到尾看了个完整:
命世英豪御九重,
定疆拓土战旗红。
天威浩荡山河靖,
子夜龙吟沧海东。
北望烽烟归玉帛,
堂开日月纳尧风。
弘猷万里腾紫气,
霸业千秋鼎祚雄。
诗句本身辞藻华丽,气势磅礴,充满了帝王霸业、天下一统的意味。然而,当我的目光迅速扫过每句诗的第一个字,并将它们连起来时——
命、定、天、子、北、堂、弘。
“命定天子,北堂弘。”
七个字,如同七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眼底,也戳破了我之前所有的猜测与戏谑。
北堂弘!
果然是他!这个早在“神迹”初现、王大牛突然“开窍”时,就隐隐浮现在我和卓烨岚心头的名字!这个背叛北堂皇室、携巨资投靠古汉、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了陆染溪半生悲剧和卓青书之死的罪魁祸首!
他竟然……竟然用如此直白、如此嚣张的方式,将自己“天命所归”、“必成霸业”的野心,刻在石头上,“天降”于大雍的疆土,琅琊山下,武林大会前夕!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北堂皇室权威的公然蔑视!更是对刚刚经历过动荡、正在恢复生机的大雍江山,投下的一颗裹着糖衣的毒弹!他想利用愚民的迷信、江湖的好奇、以及可能存在的对朝廷的不满,为自己造势,为他日后可能的回归或入侵,铺垫“天命”的舆论!
看完这诗,一股荒谬绝伦的怒意和冰冷的嘲讽,瞬间冲垮了刚才那点恶作剧得逞的轻松。我几乎要气笑了。
一个抛弃了祖国、带着搜刮来的百万金银入赘敌国、甘为驸马、在异国他乡搅风搅雨的人,如今竟然还有脸,用这种下三滥的“天命”把戏,妄图染指大雍的江山?还想回来搅风搅雨,甚至“弘霸”天下?
想得美!
我藏在帷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眼底再无半分属于孩童的天真,只剩下属于北堂嫣的森寒杀意与决绝。
北堂弘……你最好夹紧尾巴,在古汉好好做你的驸马,安安分分地待着。
等我腾出手来,等我理清这团乱麻,等我找到回去的路,或者至少,等我先把这大雍的根基稳下来……
我定会让你,为你曾经的背叛,为你施加在陆染溪、卓青书、乃至无数因你野心而受苦的人身上的罪孽……血债血偿!
卓烨岚显然也看懂了藏头诗的含义。他揽着我肩膀的手臂猛然收紧,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翻涌起惊天的怒火与凛冽的杀意。他低头,看向我,虽然隔着帷帽的轻纱,但我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凝重与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在担心我的反应。
我轻轻捏了捏他一直未曾松开的那只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这块石头,这首诗,已经成了焦点。强行毁去或质疑,只会激起不明真相民众的反感和更大的猜疑,正中北堂弘下怀。
我们需要更冷静,更聪明地应对。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腾的怒火压下,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块刻着狂妄诗篇的巨石,以及周围狂热而愚昧的人群。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北堂弘选择在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亮相,绝不仅仅是为了哗众取宠。这“天降玉玺”和藏头诗,必定是他整个计划中的一环,或许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或许是为了测试反应,或许……是为了掩盖其他更隐秘的动作。
武林大会……古汉使团……卫国公府……还有那被隐藏的、可能与卓烨岚身世有关的秘密……
这一切,似乎都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而我和卓烨岚,无意中,或许已经踏入了这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大网边缘。
“小卓哥哥,” 我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好像钓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