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传来重物倒地、瓷器碎裂的声响,以及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爆发的、如同困兽般的尖利哀嚎。
门外,季泽安站在阶前,仰头望了望湛蓝却冰冷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有些心结,注定无解。有些人,注定要在自己编织的地狱里,沉沦余生。
他能做的,只是划清界限,守护该守护的人。
至于原谅?那是逝去的陆染溪才配得到的东西。而里面的那个……早已不是了。
季泽安走出青阳殿,殿外明亮的日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方才室内那昏暗疯狂的气息仿佛还粘附在呼吸之间。他看向等候在外的陆安炀,以及被陆安炀揽在怀里、依旧抽噎不止的北堂知行,脸上掠过一丝深重的疲惫与无奈。
他对上陆安炀询问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与少彦一样……有些话,面对她,终究是说不出口。有些情分,也不是说放下,就能立刻斩断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宫墙之外,仿佛能看到那个决然离去的小小身影,“或许……嫣儿暂时离开,对我们所有人,对她自己,都未必是件坏事。离得远了,有些伤,才能慢慢结痂。”
这时,一直低头哭泣的北堂知行却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季泽安,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痛苦:“可是……可是为什么啊,季爹爹?娘……娘她明明已经放弃过妹妹一次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伤害妹妹?一次不够,还要两次!” 他喊着,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妹妹那么好啊!她救了我,救了娘,救了父皇,救了那么多人……娘为什么就是看不见呢?!”
从药人变回正常人后,北堂知行的心智似乎也渐渐回归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纯粹与直接,那些被强行压抑和扭曲的情感此刻喷涌而出,带着孩童特有的、无法理解成人世界复杂与黑暗的悲愤。
然而,他这脱口而出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陆安炀和刚刚走到的北堂少彦心头!
“知行!” 陆安炀猛地蹲下身,双手紧紧抓住外甥瘦弱的肩膀,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变了调,“你刚才说什么?放弃过妹妹一次?你说清楚,什么放弃?!什么时候的事?!”
北堂少彦刚刚走近,正听到这句话,脚步猛地刹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疾步上前,也蹲在北堂知行面前,目光死死锁住儿子哭红的脸,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知行,告诉父皇,你娘……她跟你说过什么?什么叫‘放弃过嫣儿一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震惊与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难道在当年那场劫难中,除了他们已知的骨肉分离,还有更残忍、更不堪的隐情?!
北堂知行被两位长辈骤然严肃甚至可怖的神情吓住,哭声都噎了一下,但看到他们眼中不容错辨的急切与痛苦,他还是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回忆道:“以前……在药王谷的时候……娘有时候……会‘发疯’……不是,是好像不太清醒,会……会抓着我的手,跟我说以前的事……”
“她都说了些什么?” 陆安炀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尽量放柔语气,一下下轻拍着北堂知行的后背,“慢慢说,舅舅在这儿,父皇也在这儿。把你能记起来的,都说出来。”
北堂知行吸了吸鼻子,努力回忆着那些混乱痛苦的片段:“娘说……说有个很坏很坏的人,抓了我们……让她选,只能带走一个孩子……另一个……就要……就要杀掉……” 他说到这里,身体剧烈地哆嗦起来,眼中充满了孩童对“杀掉”这个词汇本能的恐惧,“那时候娘……娘好像被喂了很可怕的药,有时候糊涂,有时候又……又很清醒。她说……‘知行,你的命,是妹妹换来的……’ ” 他模仿着记忆中母亲那种恍惚又带着哭腔的语气,“‘当初要不是娘……娘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你,死掉的那个……或许就是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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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陆安炀和北堂少彦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耳畔轰鸣作响!季泽安也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被迫选择?只能带走一个?另一个……杀掉?!
楚仲桓?!不,时间不对!那时候从天牢换走陆染溪和孩子的,应该是……北堂弘!
是北堂弘!那个疯子!他竟然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去折磨一个刚刚生产、或许还神志不清的母亲!让她在自己的一双儿女之间,做出如此灭绝人性的选择!
而陆染溪……她选择了知行。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嫣儿!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得知陆染溪后来下毒、扼杀更加残酷,更加……令人心寒彻骨。原来,在那久远的、被尘封的起点,所谓的“母爱”天平,就已经彻底倾斜,甚至……早已沾染了被胁迫下的、对另一个孩子的“放弃”与“牺牲”。
北堂少彦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他仿佛能看到当年那残忍的一幕,看到陆染溪在药物和威胁下的崩溃与抉择,看到那个被“放弃”的、小小的嫣儿……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陆安炀更是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的妹妹,他陆家拼死保护下来的血脉,竟然在最初,就被迫经历了如此不堪的对待!而做出选择的,竟是她的亲生母亲!
季泽安最先从这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理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蹲到北堂知行面前,目光严肃而沉痛,声音却尽可能平稳:“知行,好孩子,你再仔细想想。你娘有没有说过,当时……是谁带走了你们?是带走你们的那个人,让她做选择的吗?那个人……是年轻的男人,还是……年纪大一些的男人?或者,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特别的名字、称呼?”
他要知道全部!当年带走陆染溪和孩子的,究竟是北堂弘本人,还是他手下的什么心腹?这关系到当年事件的完整真相,也关系到……北堂弘在其中扮演的、更令人发指的角色。他必须为嫣儿,还原所有被掩埋的残酷事实。无论真相多么难以接受,至少,从嫣儿的角度,他们这些活着的人,应该知道她曾经历过什么,应该……问心无愧。
北堂知行被季泽安严肃的样子震慑,努力地皱着小眉头,在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中搜寻着:“带走……带走我们的人……娘好像很怕他……叫他……叫他‘主人’?还是‘大人’?记不清了……是个男的,声音……声音有时候很冷,有时候又好像……在笑?很可怕……” 他努力描述着,“样子……娘没说过样子,只说……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蛇一样……年轻……好像不算很老?但也不像父皇和季舅舅这样……”
模糊的描述,却足以让季泽安和北堂少彦心中那个名字更加清晰——北堂弘。只有他,才会让陆染溪在那种情况下,称呼“主人”或“大人”。只有他,才有那种阴冷反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质。
季泽安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意。
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加丑陋。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犹自沉浸在巨大打击中、面色惨然的北堂少彦和陆安炀,声音低沉而决绝:
“少彦,安炀。有些债,有些人,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