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轿穿过渐浓的暮色与喧嚣街市,尚未抵达珍馐楼,消息最是灵通的碧落已然将我的行踪与遭遇悄然传递。因此,当我被丹青小心翼翼背下暖轿,由沧月严密护着踏入珍馐楼顶楼那间最僻静宽敞的雅阁时,里面竟已是济济一堂。
碧落、孟婆、清风、惊鸿、黄泉,连平日里多在田间奔波的小葵与云裳,竟都齐齐等候在此。显然,宫中那场未遂的弑君风波,已在最短时间内,透过暗阁与谛听的无形网络,传到了这些我最核心的伙伴耳中。
雅间内暖意融融,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眉宇间的凝重与怒意。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与热茶,但无人去动。
这些人,名义上是我的侍卫、下属,掌管着暗阁、阎罗殿、谛听、兵器监乃至田庄商号,各司其职。但这半年来,风雨同舟,生死与共,他们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职务关系,成为了我可以全然信赖、并肩而行的伙伴。我坐在冰冷龙椅上的时间,或许远不如与他们商讨谋划、甚至偶尔笑闹的时间多。
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关切与愤慨。性子最烈的黄泉,一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凶光毕露,若非惊鸿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怕是真的要不管不顾冲回宫中,直接将陆染溪毙于掌下。“那毒妇留不得!一次下毒,二次刺杀!让我去,保证做得干净利落,绝不牵连任何人!” 他低吼着,声音因愤怒而沙哑。
清风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棘手问题时的习惯:“宫禁守卫是如何被她突破的?青阳宫的看守形同虚设吗?此事必须彻查到底,揪出所有失职与可能的内应!”
孟婆依旧沉默,但那双惯常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也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他轻轻摩挲着袖中暗藏的机括,显然已在心中推演了数种让陆染溪“合理消失”且查无痕迹的方案。
碧落则相对冷静,正低声与惊鸿快速交换着情报,梳理时间线与可能存在的漏洞,眉头紧锁。小葵和云裳挨坐在一起,脸上满是担忧与后怕,尤其是云裳。
就在这满室焦灼的气氛中,雅间的门被再次推开,丹青背着我,沧月紧随其后,出现在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当看到我被丹青小心翼翼放下,站稳后,那裹在厚重狐裘下仍显单薄的身形,以及脖颈间无法完全遮掩的、刺眼的白布时,室内空气骤然一凝。
紧接着,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莫子琪与彼岸也匆匆赶到。彼岸显然是跑着上楼的,气息未匀,额发微乱。她的目光急切地搜寻,当落在我颈间的包扎上时,整个人猛地一颤,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杏眸瞬间蓄满了泪水。
“大小姐……” 她声音哽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却不敢贸然触碰,只是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虚悬在那白布上方,仿佛怕弄疼我。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她怎么舍得下手啊……” 彼岸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与愤怒。在她单纯善良的认知里,母亲对子女的爱该是天性,是本能,是世上最无私的庇护。陆染溪的疯狂与狠毒,完全颠覆了她的理解,更因这份伤害是加诸在她最敬爱、最心疼的大小姐身上,而倍加刺痛。“您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她抬起泪眼,看着我,那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莫子琪站在她身后,面色沉肃,目光锐利地扫过我颈间的伤,又看向屋内众人,最终对我抱拳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是武将,不善言辞,但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已清楚表明了态度。
我被彼岸的眼泪和众人毫不掩饰的关怀包围着,一直强撑的冷静与疏离,在这一刻,仿佛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喉间的伤依旧火辣辣地疼,但更深的,是一种被理解、被珍视的暖意,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委屈与疲惫,悄然涌上心头。
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空里,是眼前这些人,给了我立足的根基,征伐的刀剑,洞察的眼睛,疗伤的药石,生财的资本,还有……毫无保留的忠诚与温暖。他们不是血缘亲人,却胜似亲人。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彼岸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喉咙沙哑,一时说不出太多话。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心疼、或凝重的熟悉面孔,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入了雅间温暖的空气中。
小主,
这里没有君臣的鸿沟,没有宫廷的算计,只有一群因为共同经历生死、拥有共同目标而紧紧联结在一起的伙伴。他们的愤怒,是因为我受伤;他们的急切,是因为我的安危。这份纯粹而炽热的情谊,在此刻,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慰我冰冷惊悸的心神。
“我没事,”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虽然依旧沙哑,“只是……需要出来透透气。” 我顿了顿,看向碧落和清风,“宫里的事,你们想必都知道了。彻查是必须的,但……暂且不必动她性命。”
黄泉闻言又要跳起来,被惊鸿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我看着他们,眼神恳切而疲惫:“我有我的考量。眼下,先陪我……吃顿饭吧。”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尚且温热的点心上,轻声道,“突然……很想和大家一起吃饭。”
这句话,让满室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一缓。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心疼与了然。大小姐再坚强,也终究是个会受伤、会疲惫、需要依靠的人。
碧落率先起身,走向门口,吩咐等候在外的心腹侍从准备上菜。孟婆默默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递到我手中。清风收敛了怒容,开始检查雅间的各个角落,确保绝对安全。惊鸿松开了黄泉,后者虽仍气呼呼的,却也闷声坐了下来。小葵和云裳连忙起身,帮我褪下厚重的狐裘,安置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彼岸擦干眼泪,挨着我坐下,紧紧握着我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力量。
很快,珍馐楼最拿手的菜肴一道道送了上来,香气四溢。在这个远离宫廷纷争、暖意融融的雅阁里,在这个由我最信任的伙伴构筑的小小世界里,我暂时卸下了帝王的重担与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