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突如其来的温言软语,只让我心底的警惕更深。前世作为常年与数字和人心风险打交道的顶级会计师,我太明白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突如其来的“糖”,往往包裹着更隐秘的剧毒。更何况,一个执念半生、昨日尚且歇斯底里的人,怎可能一夜之间豁然开朗?这转变未免太快,太刻意了。
“我从未怪过您,”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轻轻叹了口气,显出一丝理解的疲惫,“您的处境与心情,我能体谅。”
“你能体谅就好,就好……”陆染溪仿佛松了口气,忙侧身示意,“嫣儿,这是我起了大早,亲手为你熬的参汤,最是滋补。你日夜操劳,该好好补补身子。”
那老嬷嬷应声上前,将手中托盘举高了些。青玉盖碗中热气蒸腾,参味浓郁。我却本能地感到一阵抗拒。
“其实您不必如此费心。”我的声音淡了下去。
“要的,一定要的。”陆染溪急切道,眼神闪烁着一种过于热烈的光,“你哥哥有的,你也要有,断不能少了。”
殿内气氛微妙。我想了想,今日既已把话说到此处,不如趁势将一些事摊开。我抬眼,直视着她,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相信您也清楚,我如今坐着的这个位置,究竟是怎么来的。”
此话一出,侍立一旁的刘公公脸色骤变,额角几乎瞬间渗出冷汗。他反应极快,几乎是半强制地,对陆染溪身侧的嬷嬷使了个眼色,连搀带请地将那尚有些怔愣的老嬷嬷一同“请”出了殿外,并反手轻轻掩上了厚重的殿门。
关门前的刹那,他极其迅速地、不动声色地向上瞥了一眼——那目光所及之处,是殿内高耸的房梁阴影处。唐瑞隐在其间,如同融进黑暗的一部分,无声无息。
殿门合拢,将内外隔绝。偌大的勤政殿内,只剩我与盛装而来的陆染溪,以及那碗热气渐散的参汤。空气里,那份刻意营造的“温情”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更紧绷的寂静。
我起身,缓步走下丹陛。脚步声在空旷殿内清晰可闻。
“当初父皇重伤垂危,朝局动荡,”我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我是万不得已,才临危受命,坐上这位子。这把龙椅,这万里江山,还有随之而来的重担与权柄……从来都不是我心中所求。”
我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眼中闪烁不定的光。
“昨日,我已向父皇请辞,欲将权柄奉还。但父皇……他坚辞不受。”
陆染溪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僵,嘴角扯动的弧度有些勉强:“我晓得,我都懂。你父皇他……就是图个省心清闲。”她这话接得很快,却掩不住那份刻意。
“所以,”我继续道,语气平和却不容打断,“今日退朝后,我已命礼部会同钦天监,择选吉日,为你们筹备一场迟来的大婚典礼。您该是大雍名正言顺的皇后,或是……”我略作停顿,“太上皇的皇后,皇太后。北堂家欠您的,我不会推诿。您半生流离,这些尊荣与安稳,是您应得的。”
陆染溪默然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那种端庄的、接受般的表情:“好……你有心了。”
“另外,”我话锋微转,“哥哥年已七岁,正是开蒙进学的时候。明日,我便安排他入国子监读书。”
“应该的,应该的。”她连连点头,这次倒显出几分真切的赞同。
我看着她,说出最后一句:“还有,您回宫也近一月了。等过些时日,诸事稍定,我们一同回去看看吧。二舅母宫翠翠……她也有身孕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陆染溪抚弄袖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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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只有更漏滴水,规律得近乎冰冷。窗棂透入的天光,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斜斜投在光洁的金砖上,泾渭分明。
那碗被她亲手端来的参汤,兀自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热气早已散尽,只剩一层温吞的、可疑的油光,浮在深褐色的汤面上。
陆染溪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双手将那只青玉碗捧得更高了些,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嫣儿……谢谢你,谢谢你为我们陆家,为我做的一切。”
她眼角的泪光闪烁,神情真挚得几乎让我动摇。或许……真的是我太多疑了?或许这段时日的隔阂与怨怼,真能在血脉亲情中消融?
“趁热喝了吧,”她往前递了递,目光中流露出近乎卑微的祈求,“这是……我这个当娘的,第一次为你煲的汤。”
看着她满是期待与不安的脸,那份刻意筑起的心防,终究裂开一丝缝隙。我暗叹一声,伸手接过了那温热的瓷碗。汤面平静无波,映出我犹疑的眉眼。
就在碗沿触到嘴唇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破空声骤然袭来!手腕剧痛,仿佛被毒蛇狠咬一口,我手指一松。
“哐当——!”
青玉碗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深褐色的参汤泼溅开来,在明亮的地面蜿蜒出狰狞的图案,几片可疑的、未完全化开的暗色渣滓,混在其中。
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卷入殿内,卓烨岚单膝点地,一手已按上腰间剑柄,抬头急喝:“别喝!汤里有毒!”
我猛地抬头,看向陆染溪。
她脸上的祈求、哀切、泪光,在碗碎声响起的那一瞬,如同被风吹散的假面,寸寸剥落。残留的,只有一丝来不及完全收起的错愕,以及眼底深处骤然冻结的冰冷。
手腕上的痛楚清晰传来,带着飞镖尾羽的微颤。可我此刻感觉不到疼,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殿外寒风更刺骨。
“你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这么容不下我?”
我一步步走近她,无视了地上狼藉的汤渍和碎片。
“你以为我死了,陆忆昔就能回来吗?”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将那个埋藏最深的秘密,狠狠掷出,“你听清楚了——我与她,是一体双魂!此身若陨,双魂俱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最后四字,如同冰锥,凿破殿内死寂。
陆染溪踉跄后退一步,撞上身侧的紫檀案几,脸色煞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她眼底那点仅存的、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侥幸,终于彻底粉碎,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绝望。
卓烨岚已起身挡在我身前,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陆染溪和她身后惊慌失措的老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