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陆染溪回来了!

大雍皇宫,紫宸殿侧暖阁

烛火在琉璃罩中静静燃烧,将暖阁内熏染得一片橘黄暖融,却驱不散我心头那层越积越厚的寒意与忐忑。我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宫禁夜色,偶有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轻碰声传来,更衬得这偌大宫殿空旷寂寥。

掌心那封来自季泽安的密信,已被我反复看了无数遍,边缘都有些起毛了。字句简洁,汇报行程,告知陆染溪、陆安炀等人的伤势与状况,最后是那句——“臣等护送染溪夫人、安炀将军及踏日,不日将抵京。”

他们要回来了。

终于……要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有期待,有松懈,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与不安。

陆染溪要回来了。

那个真正的、血脉相连的、我占据的这具身体的生身之母,要回来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掌心有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批阅奏章留下的痕迹。它们属于“陆忆昔”,属于大雍的女帝北堂嫣。可只有我知道,在这具鲜活躯壳的最深处,盘踞着的,是一个来自异世、名为“陈霏嫣”的孤魂。

我不是陆忆昔亦不是北堂墨。

我只是一个机缘巧合(或者说阴差阳错)下,占据了这具身体,窃取了这份人生,背负起这江山重担的……外来者。

可是,当“陆染溪”这个名字真切地出现在眼前,即将化作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到我面前时,那道我一直刻意回避、深深掩埋的裂隙,便再也无法忽视,狰狞地张开了口。

陆染溪,是陆忆昔的母亲。是赋予这具身体生命。她们之间,有着最天然、最深刻的血缘羁绊与情感连接。那是“陈霏嫣”从未拥有,也永远无法真正复刻的东西。

陆染溪会接纳我吗?

她能感觉到这具躯壳里,灵魂的微妙不同吗?或许身体的本能会驱使我去亲近她,记忆的碎片会让我对她感到熟悉,可当真正面对面时,我该如何自处?是扮演一个久别重逢、饱经磨难后终于归来的女儿,努力填补那些记忆的空白?还是……坦诚这荒谬的真相?后者几乎不可能,也太过残忍。

还有哥哥……陆知行。

如今,我这个“妹妹”,内里却换了一个人。他会察觉吗?他会接受一个占据了他妹妹身体的“陌生人”吗?即使我拥有他妹妹全部的记忆和一部分情感惯性。

暖阁里温暖如春,我却感到一阵阵发冷。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攥紧了那封信。窗外似乎起风了,吹得檐下的宫灯轻轻摇晃,投在窗纸上的光影也跟着晃动,像极了我此刻飘摇不定的心绪。

我拥有天下,手握至高权柄,一句话可以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荣辱。可在此刻,在这即将到来的、最私人的亲情重逢面前,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脆弱与不确定。我害怕看到陆染溪眼中可能出现的陌生与探究,害怕陆知行纯澈目光里或许会有的疑惑与疏离。

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真正的陆忆昔,她的灵魂还是沉睡,我试了很多办法都叫不醒她……

“大小姐,”丹青轻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夜深了,可要安歇?”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松开攥紧的信纸,将它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转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波澜,恐怕只有我自己知晓。

“再等等。”我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朕……再看会儿书。”

我走回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奏章,目光落在上面,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等待。

除了等待,我什么也做不了。

等待他们的归来,等待命运给出的下一个答案。无论那答案是温暖的接纳,还是冰冷的隔阂,抑或是更复杂的、难以预料的局面。

这具偷来的身体,这份沉重的人生,这场与至亲的“重逢”……都是我必须面对,也必须承担的因果。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孤单而沉默。

暖阁内,我的思绪正缠绕在那些无解的心结上,门外传来一阵轻微却独特的声响——那是木质车轮碾过光洁金砖地面的规律滚动声,伴随着极其轻缓的、几乎被车轮声掩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