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瑜面色微白,唇线紧绷。
“陇西陈氏……”念到此处,莫子琪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并未看向陈慕渊,而是继续平铺直叙。
一桩桩,一件件,或巧取,或豪夺,或与地方胥吏勾结,或趁人之危。那些平日里掩在华服锦缎、诗书礼乐下的根系,那些家族赖以膨胀壮大的养分来源,被赤裸裸地摊开在这煌煌灯火之下,无所遁形。
终于,最后一页合拢。
莫子琪将册簿轻放在箱盖上,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死寂的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质询:
“不知各位家主,对此……有何话说?”
厅内落针可闻,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映照着满堂或青白、或涨红、或惨然失色的面孔。那数十口沉默的箱子,此刻仿佛化作了噬人的巨口,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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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子琪的目光如寒潭深水,缓缓掠过席间每一张强自镇定的脸。他伸手指向那排沉默的檀木箱,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压力:
“这几口箱子中,除田产细目,还有风云山庄暗阁,以及陛下亲掌的‘谛听’,这些时日所探得的……其他消息。事无巨细,皆在其中。”他顿了顿,目光在王崇义、卢远道等人面上一一停留,“不知各位家主,是否还需要本官……在此一一道来?”
“不敢!不敢劳烦莫大人!”
“不、不必了!”
席间响起几声急促的、近乎失态的回应。有人抬手擦拭额角,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有人低头盯着面前精美的瓷碟,仿佛那上面刻着救命符咒。厅内空气凝滞,只余压抑的呼吸声,所有目光都悄悄转向主位,等待着那最终落下的声音。
我见时机已然成熟,便自案后站起身。
小小的身影立在灯火最盛处,绣着暗金龙纹的玄色衣袍垂落,虽显稚嫩,却无一人敢因年岁而生出半分轻视。毕竟,“六岁女帝,血洗朝堂”的传闻早已如烙印般刻在每个人心底。比起先帝晚年略显迂回的制衡之术,这位小陛下出手之果决、布局之狠辣、清扫之彻底,犹有过之。那是一种超越年龄的、令人骨髓生寒的掌控力。
我环视全场,开口问道,声音清澈,却压得满堂寂静:“不知诸位家主,对如今的大雍……如何看待?”
问题抛出,如石沉深潭。席间众人面面相觑,嘴唇翕动,却无人敢率先发声。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引经据典的家主们,此刻仿佛齐齐哑了火。冷汗涔涔,却不敢去擦;腹稿万千,却吐不出一个字。谁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引蛇出洞的陷阱?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几乎要将最后一丝侥幸压垮。
终于,一道清越却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僵局。陈慕渊自席间站起,少女身姿挺拔如竹,面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有种勘破世情的平静。她向前一步,对着主位方向躬身一礼,随即朗声道:
“回陛下。恕草民直言。我大雍虽位居中原,幅员辽阔,物产丰饶,然实则外强中干,危机四伏。四方强邻环伺,虎视眈眈,而我朝盐、铁、战马等重要物资,多年受制于人,需高价向邻国求购。一旦边关有变,贸易断绝,我大雍命脉顷刻间便能被人扼住咽喉,毫无自保之力。”
她语速平稳,却字字铿锵,继续剖析:“再看国内,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如毒瘤侵蚀国本;贪腐蛀虫盘根错节,掏空府库,鱼肉百姓;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民生多艰,怨气暗涌。长此以往,内外交困……”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吐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话,“以草民拙见,若不变革图存,大雍……怕是气数将尽,难以为继了。”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