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竟是宁县人士?难得,难得!”
“听说文章锦绣,尤擅诗赋,只是家境似乎颇为清寒……”
探花之位,历来更重风度仪容与文采风流。尤楚牧能以此名次登榜,必有其过人之处。寒门再出一俊杰,总是能引起市井更多的同情与赞叹,也更能彰显“皇恩浩荡,野无遗贤”。但对于朝中某些势力而言,一个毫无背景、仅凭文章跻身三甲的寒士,或许比世家子弟更容易“塑造”或“掌控”,也或许,更易被碾碎。
顾寒舟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状元、榜眼、探花,三个名字,三种背景,三种即将开启的命运,被一张皇榜紧密联系在一起,也即将被投入波谲云诡的朝堂深潭。而他,这个站在阴影里的新科状元,要走的道路,注定比另外两位更加如履薄冰,也更加……不可预测。
楼下寻找“顾寒舟”的声浪渐高,甚至有人开始向茶楼方向张望。顾寒舟不再停留,放下茶钱,转身,顺着茶楼后侧僻静的楼梯悄然离去。青衫身影很快融入早起坊市渐多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而在都城的另一端,陈家高门大宅内,笙歌笑语已然响起。陈礼君一身华服,面容俊朗,正矜持而周到地接受着族中长辈的夸赞和各方宾客的恭贺。他嘴角含笑,眼神明亮,一举一动皆符合世家公子典范,只是偶尔望向皇宫方向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年轻人的勃勃野心与谨慎。陈家需要他在新朝站稳脚跟,他亦需要借助家族之力,施展抱负。榜眼,是一个极好的起点。
更遥远的城南贫民窟边缘,一间低矮漏风的土坯房里,年轻的尤楚牧紧紧攥着一份偷偷撕下来的榜文拓片(或是牢牢记住的名次),手指因激动而颤抖。他看着“探花尤楚牧”那几个字,眼圈通红,猛地跪倒在地,朝着皇宫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家中病弱的老母在一旁悄悄抹泪,又忍不住咧嘴笑。破旧的木桌上,是邻居凑钱买来的几个硬面饼和一小碟咸菜,这便是他们能准备的、最隆重的庆祝了。巨大的喜悦之后,是对未来的惶恐与茫然,京城米贵,居大不易,他这一身才学,能否真正换来母亲的安康与自己的前途?探花的光环,能照亮这陋室多久?
皇榜之下,众生百态,有人一步登天,有人黯然离场,有人踌躇满志,有人忧心忡忡。而那张朱笔书写的榜单,如同投入王朝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终将与南方边境的血色、朝堂暗处的博弈、乃至深宫中女帝案头那份关于“顾寒舟”的绝密调查卷宗,碰撞出难以预料的风浪。
顾寒舟走入阳光,青衫磊落,背影渐渐消失在京都纵横交错的街巷中。
翌日
大雍新帝登基后的首次常朝,因着新科进士尤其是三甲觐见之仪,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庄重与新锐之气。寅时末,天色仍是青灰,承天门外已是冠盖云集。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新科进士们则单独列于文官队列之末,虽身着崭新的进士公服(青色罗袍,缘以青罗,不同品级纹饰有异,三甲尤为精致),但在满眼紫绯高官之中,仍显稚嫩与拘谨。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晨雾、檀香,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感。
钟鼓齐鸣,九重宫门次第洞开。百官依序鱼贯而入,踏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穿过重重殿宇,最终来到举行大朝的宣政殿前。丹墀高阔,殿宇巍峨,飞檐如翼,在渐亮的晨光中展露出皇家无上威严。侍卫如林,甲胄鲜明,目光如炬。
新科进士们,尤其是前列的三甲,更是心跳如擂鼓。他们大多首次踏入这帝国权力的核心之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行差踏错,失了仪态。榜眼陈礼君虽出身世家,见过大场面,但如此正式立于朝堂,感受这般森严气象,亦是首次,他微微昂首,努力维持着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但紧抿的唇线和不时整理袖口的小动作,泄露了内心的激动与紧张。探花尤楚牧则几乎有些目眩神迷,眼前的一切远超他贫寒生涯的想象,他只能努力回忆礼部紧急培训的仪轨,眼睛不敢乱瞟,盯着前面官员的靴跟,手心满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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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状元顾寒舟,低眉垂目,步履平稳得仿佛只是行走在乡间小径。他既无陈礼君那种刻意维持的矜贵,也无尤楚牧的惶恐不安。他就那样走着,青衫(此时应是进士公服)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像一抹过于平静的影子,融入了这庄严而压抑的队列之中。唯有偶尔抬眼的瞬间,那双过于清冷的眸子,会极快地掠过丹墀之上那模糊的御座轮廓,以及两侧垂下的、隔绝视线的珠帘。
“跪——!”
随着司礼太监拖长了嗓音的高喝,文武百官及新科进士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广场。
“众卿平身。”
珠帘之后,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的清越,但在特殊构造的殿宇共鸣下,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平淡,稳定,不容置疑。这便是当朝女帝,年仅六岁却已执掌乾坤的北堂嫣。
百官谢恩起身。接着,便是按部就班的政务奏对。今日朝会并无特别紧急的重大军国之事,多是各地春耕、赋税、水利等常规汇报,以及礼部奏报登基大典最后筹备情况。珠帘后的女帝多数时间只是静静聆听,偶尔简短发问或给出裁示,声音始终平稳,措辞简洁老练,完全不像一个六岁孩童。这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掌控力,让不少初次面圣的官员心中凛然。
新科进士们垂首恭立,听着那些关乎天下州郡的议论,只觉得既遥远又切身,既振奋又茫然。他们此刻还只是这庞大官僚机器中最末梢的预备零件,距离真正参与其中,尚有距离。
终于,礼部尚书出列,高声道:“启奏陛下,新科一甲三名进士,已按制在殿外候旨觐见。”
殿内为之一静。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殿门方向,也扫过前列那三位新鲜出炉的“储相”。这是今日朝会真正的高潮,也是各方势力观察新血、评估风向的重要时刻。
“宣。”珠帘后的声音依旧平淡。
“宣——新科状元顾寒舟,榜眼陈礼君,探花尤楚牧,上殿觐见——!”
唱名声一层层传出去。顾寒舟深吸一口气,与陈礼君、尤楚牧交换了一个眼神(更多是陈、尤二人看向他),随即整肃衣冠,微垂着头,以最标准的礼仪步幅,一前两后,迈过高高的殿门槛,踏入宣政殿内。
殿内比外面更加恢宏肃穆,金砖墁地,蟠龙柱高耸,御座高高在上,珠帘摇曳,其后身影朦胧。两侧文武百官林立,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瞬间聚焦在三人身上,审视、好奇、评估、戒备……压力陡增。
三人目不斜视,行至御阶之下,撩袍,跪倒,叩首。
“新科进士顾寒舟(陈礼君/尤楚牧),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顾寒舟的声音清朗平稳;陈礼君多了几分刻意修饰的醇厚;尤楚牧则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平身。”
“谢陛下。”
三人起身,依旧垂首侍立,不敢直视天颜。这是规矩,也是保护。隔着珠帘,北堂嫣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