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机敏的绸衫士子,果然在“第一问”上倾注了最多心血,遣词造句极尽雕琢,既堆砌了对新政的拥护颂扬,又巧妙嵌入了对“某些激进之举宜缓行徐图”的隐晦暗示,左右逢源之意,隐约可辨。
至于“第四问”,选择者终究寥寥。少数敢于触碰这禁忌话题的,要么竭力在“阴阳和合、各安其分”的古老框架内寻找微妙的平衡点,为新旧观念牵线搭桥;要么以极其隐晦曲折的笔触,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为女子争取些许读书明理、乃至有限参与家国事务的空间,字字如履薄冰,句句欲说还休。
高台之上,帷幔之后,我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已由无声趋近的内侍呈上了数份被监察司以特殊符号标记、誊抄清晰的试卷副本,或注“言辞犀利,或有亮见”,或标“立场微妙,需细察”。我目光沉静地逐一掠过那些或激昂陈词、或谨慎建言、或大胆假设、或保守应和的文字,脸上如同覆上了一层面具,无喜无怒,波澜不兴。
这些力透纸背、墨迹犹新的文字,又岂止是简单的策论答案?它们分明是未来朝堂格局的朦胧预演,是各种思潮、利益与力量,初次在我这位新帝面前,剥去大部分伪装后的赤裸展示与激烈碰撞。恩科取士,取的不仅是经世致用的才学,更是人心隐秘的向背,是那能在未来风浪中为我所用、敢为我用、合为我用的栋梁与刀剑。
沙漏中的沙,悄无声息地流逝,仿佛永无止歇。考场之内,这一场无声的笔战,这场于方寸之间展开的思想交锋,虽无刀光剑影,却同样惊心动魄。每一个伏案疾书或凝神思索的背影,都在为自己不可知的命运,或许,也在为这个王朝即将展开的全新篇章,落下浓淡不一的一笔。
“大小姐。”
丹青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捧一支熟悉的细铜管,悄然进入帷幔之中。我接过,指尖触及金属微凉的体温,熟练地旋开暗扣,取出内里卷着的薄绢。
是父亲的笔迹。墨迹透着一丝少见的、近乎轻松的舒展。信很短,核心只有一句:他已在南幽秘密见到乌图幽若,且初步说服了对方,同意以无忧先王遗骸及部分故土为条件,暂息刀兵。
兵不血刃。
这四个字跃入眼帘时,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在心湖投下一块沉重的石头,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赢得……似乎太过轻易了。轻易得近乎虚幻,透着一股不祥的甜腻。
我抬起头,目光掠过下方数千名正埋首疾书、决定着自己和这个国家某种未来的学子。那些年轻的、或不再年轻的脊背,在考棚的方寸之间,勾勒出充满希望又暗藏纷争的图景。高台主位,老丞相龚擎似有所感,亦抬眼望来。隔着一段距离和晃动的人影,我们目光短暂交汇,他苍老而睿智的眼中,并无多少喜色,唯有洞悉世事的沉静与一丝同样的审慎。
无需言语,彼此了然。
我微微颔首,未惊动任何人,起身,在沧月与浅殇无声的随扈下,悄然离开了这片被墨香与期许填满的国子监。
车驾并未回宫,而是转向了城中看似寻常、实则耳目灵通的“珍馐阁”。惊鸿已得了消息,在门外静候,见我面色沉凝,眼中忧虑一闪而过,未多言,只默默将我引至顶层最为隐秘的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