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嫣”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他,挣扎的力道小了一些,但他眼中的固执并未消退,只是混入了更深的困惑和痛苦。他听不懂“计划”、“时机”这些复杂的词汇,他只知道自己要行动,要去做点什么,无法忍受这被迫的、充满不确定的等待。
眼看局面又要失控,师洛水再次走上前。她没有试图去拉陆知行,只是将之前那枚北堂嫣的玉佩,轻轻举到了陆知行的眼前。
“知行,看着这个。”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这是嫣儿的玉佩。她留下的气息,你认得,对吗?”
陆知行的目光被玉佩吸引,再次嗅到那丝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冷香,狂躁的情绪似乎被抚平了一丝。
“嫣儿,你的妹妹,她说了,” 师洛水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确保每个字都能进入陆知行此刻简单却执着的思维里,“等。要我们所有人,一起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平安带走染溪,不让任何人再死的机会。”
她顿了顿,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陆知行茫然而焦灼的眼睛:“卓烨岚是不是也告诉过你,要你回来,要你等待?因为他知道,只有等待正确的时机,才能救出染溪,而不是白白送命?”
陆知行浑身一震。卓烨岚……卓烨岚确实在他离开前,紧紧抓着他的手,用他从未见过的郑重语气说:“知行,回去,找能帮忙的人……等……一定要等……” 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他满心都是娘的危险和求救的念头,这番话被埋在了记忆深处,此刻却被师洛水的话语唤醒。
“妹妹……等……” 他喃喃重复着,眼神剧烈挣扎着。在他的世界里,逻辑简单而坚固:找到妹妹,保护妹妹,听妹妹的话。妹妹(北堂嫣)说要等。卓烨岚也说等。那么……等,似乎就成了必须遵守的“命令”,哪怕这命令与他此刻恨不得插翅飞去的本能如此相悖。
他终于不再挣扎,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但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痛苦,却像沉甸甸的铅块,坠在他的眸子里,也坠在季泽安和师洛水的心上。他像一头被拴住的、时刻想要冲向险境的困兽,即使被迫伏低身躯,每一根神经也依然紧绷着,望向西南方向的目光,充满了无声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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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泽安看着这少年强忍冲动的模样,心中酸楚与怜惜更甚。他知道,这“等”字诀,对知行来说,或许是比面对数万药人更加痛苦的煎熬。
他轻轻拍了拍陆知行依旧紧绷的肩膀,声音暗哑却带着坚定的承诺:“好孩子,我们和你一起等。嫣儿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都会尽全力,把染溪和烨岚,平安带回来。”
陆知行没有回应,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望向西南的天际。那里,有他失散的至亲,有他必须完成的使命。而在此地,在这充满药草气息和食物余温的屋子里,一场与时间、与阴谋、与人性之恶的漫长等待,才刚刚拉开序幕。
在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中,时间如同浸透了焦虑的沙粒,缓慢地漏下。陆知行大部分时候都沉默地坐在角落,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塑,只有那双望向西南方的眼睛,偶尔会因极度的忧虑而微微颤动。他无法理解复杂的筹谋,只能被动地承载着这份沉重的悬停,每一刻的安宁都建立在至亲安危未卜的基石上,这让他坐立难安。
师洛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深知,纯粹的等待只会消磨人的意志,尤其是对陆知行这样心思纯粹、此刻又充满行动渴望的少年而言。她需要给他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感觉自己在为营救妹妹“做些什么”的支点,同时,也必须为未来可能面对的数万药人,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翌日,在确认陆知行身体状态稍稳后,她端着一碗气味奇特的安神汤药,走到他面前。她没有立刻让他喝,而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如同山涧清泉,试图冲刷掉他眼中的躁郁:“知行,你想救染溪,想帮卓烨岚,对吗?”
陆知行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骇人,用力点头。
“那些药人,数量太多,硬拼是绝路。” 师洛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需要找到他们的弱点。而你,是唯一一个近距离接触过他们、又从他们所在之处逃出来的人。你的身体里,或许还残留着某些痕迹,或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药人某些特性的反向印证。”
她顿了顿,确保他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我想在你身上,尝试一些方法,观察反应。这会很辛苦,甚至……可能有些难受。但这样,我们或许能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更容易地对付那些药人,救出染溪。你愿意帮我吗?”
“愿意!” 陆知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要能对救娘有帮助,任何事他都愿意做。他眼中甚至燃起了一丝近乎献祭般的决绝光芒。
师洛水心中微叹,却也没有多言。她知道,对于此刻的陆知行而言,行动本身,就是对抗焦虑和无力感的唯一良药。
她将陆知行带到一间早已准备好的静室。这里原是堆放药材的库房,如今被清理出来,窗户蒙上厚厚的深色布帘,只留一盏光线稳定的琉璃灯。室内弥漫着浓郁的药草苦香,混合着硫磺、雄黄等驱虫辟邪之物燃烧后的淡淡烟味。一张窄榻放在中央,旁边是多层的药柜和一张摆满各式器皿的木桌,银针、玉碟、陶罐、形态各异的竹筒和玉瓶陈列其上,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师洛水先让陆知行服下那碗安神固本的汤药,又点燃了一支宁神香。待他气息稍平,示意他褪去上衣,平躺在窄榻上。
“闭上眼,尽量放松。无论感觉到什么,除非我让你动,否则不要抵抗,尽量保持呼吸平稳。” 师洛水的指令简洁清晰。
陆知行依言照做,闭上了眼睛,但全身的肌肉依然紧绷着,透露出内心的紧张。
师洛水净手,取过一方洁白的丝帕。她没有立刻动用那些看起来就令人不安的器皿,而是先以指尖轻轻按压陆知行周身几处大穴,感受他气血的运行,以及体内是否残留着异常的气息。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稳如磐石。
片刻后,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不过寸许长的细颈玉瓶。拔开塞子,里面并无液体,却仿佛有微光一闪。她将瓶口对准陆知行左手腕内侧的“神门穴”,另一只手拈起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灯火上微微一灼,随即以快得几乎看不清的手法,在穴位旁轻轻一刺,破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血点。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点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莹白色光点,从玉瓶中飘出,准确地落在那血点之上,眨眼间便融了进去。
陆知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感觉到腕间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针瞬间刺入又化开的凉意,随即,那凉意并未消失,反而化作一股若有若无的、细微的麻痒感,沿着手臂的经脉,极其缓慢地向内游走。
“这是‘引路萤’,最温和的探路蛊。它不会伤害你,只会顺着你的气血行走,告诉我你体内是否有异常淤塞或外来毒素残留。” 师洛水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分散他的注意力。
陆知行努力放松,感受着那奇异的麻痒感在体内蜿蜒。过了一会儿,师洛水又拿起另一个稍大的竹筒,轻轻一拍筒底,一只米粒大小、通体碧绿、生着金色细足的小虫振翅飞出,在空中盘旋半圈,似乎被陆知行身上某种气息吸引,最终缓缓落在他的胸口檀中穴附近,并未钻入,只是静静地伏在那里,碧绿的身体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