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丞相,快快请起。”我虚抬右手,示意他平身,目光扫过殿内诸多感慨万千的臣子,语气沉痛中带着一丝锐利,“说到底,若非北堂离昏聩多疑,若非楚仲桓狼子野心,构陷忠良,又何来这二十年的沉冤?我舅舅与舅母,本该是这京城中最令人称羡的神仙眷侣,或许早已儿孙绕膝,共享天伦……”
我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对往昔悲剧的痛惜与对制造悲剧者的愤恨,已然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今日的封赏,既是对忠良之后的抚慰,更是对过往错误的一次郑重纠正。
小主,
卫森听封。
卫森腰间缠着浸血的麻布,双目红肿如桃,却仍强撑着重伤之躯跪伏在地。
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抚慰忠魂的庄重:
尔父卫龙,前隐龙卫统领,忠贯日月,义薄云天。为揭发楚仲桓弑君之罪,隐姓埋名二十载,终以血肉之躯殉道。特追封为忠勇侯,配享太庙,灵位奉入忠烈祠,岁岁受百官祭拜。
卫森以额触地,哽咽难言。
今册封卫森为忠勇侯世子。若三年间恪守臣节,品行无亏,即擢升为忠勇侯,世袭罔替。
臣......叩谢天恩!卫森重重叩首,肩背剧烈颤动。
苏大虎上前听封。
虎背熊腰的将领应声出列:臣在!
看着这位憨直的老将,语气转缓:卿已官至三品,朕特赐内帑黄金万两,另赏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以彰卿护驾之功。
苏大虎喜得搓手跺脚,咧着嘴憨笑:这敢情好!俺......臣谢主隆恩!慌乱间差点咬了舌头,引得满朝文武掩口轻笑。
“莫子琪。”
“臣在。”莫子琪手持玉笏躬身出列,官袍上还带着昨夜激战留下的皱痕。
“着你即刻统计此次平乱中为国捐躯的官员、侍卫及百姓。”我的目光扫过殿外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声音沉凝,“阵亡官员抚恤银千两,侍卫八百,百姓五百。所有忠魂灵位请入英烈祠,永享祭祀。若有家眷需抚恤,按旧例从优办理。”
“臣遵旨。”莫子琪郑重叩首,袖中的算盘轻轻作响。
刘公公适时俯身低语:“陛下,尚有二人待您发落。”
“何人?”
“田恩瀚与百里华。”
“宣。”
“宣——田恩瀚、百里华上殿——”
殿门外的阳光将两道颀长的身影投在金砖地上。田恩瀚玄甲未卸,战袍上的血渍已凝成深褐;百里华官袍凌乱,锁子甲下隐约可见包扎的绷带。二人踏过九重玉阶,在丹墀前跪成两道青松。
“罪臣百里华,叩见陛下。”百里华深深叩首,声音带着疲惫与请罪的沉重。
我并未立刻回应他,而是侧首对刘公公平静吩咐:“给田恩瀚看座。”
“是。”刘公公立刻示意小太监搬来锦凳。
站在武官队列中的苏大虎眼见百里华满身伤痕、跪伏在地的模样,顿时急了。他大步出列,粗声粗气地抱拳道:“陛下!百里大人他……他虽然一时糊涂,受了楚老贼的胁迫镇守南城门,但最后关头,他可是幡然醒悟,主动打开了城门,让我等大军得以不费一兵一卒顺利入城!之后更是亲自率领南城守军,协助我等清剿都城内残留的药人,立下了汗马功劳!您看……这功过相抵,功过相抵呗!”
他说着,还忍不住朝我挤眉弄眼,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快答应吧”的急切神情。
看着他这副生怕我严惩百里华、恨不得亲自打包票的模样,我心中甚觉好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帝王的威仪。这家伙,还真把我当成是非不分、刻薄寡恩的君主了不成?
我点头示意刘公公目光转向殿外,只听见刘公公朗声道:“宣,百里杜鹃上殿。”
百里杜鹃一身素净衣裙,低眉垂首跟在禁军身后步入大殿,如同风雨中一株清雅的玉兰。她缓缓跪拜,声音轻柔却清晰:“臣妇叩见陛下。”
“你已不是安王妃,”我看着她,语气平和,“朕既已准你婚姻自主,便不必再以‘臣妇’自称。”
“谢陛下恩典。”百里杜鹃再次叩首。
“此次平定叛乱,你于南城门力劝兄长,功不可没。”我的目光扫过跪在一旁的百里华,最终落回她身上,“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过分,朕都会应允。”
百里杜鹃抬起头,眼中含着恳求的泪光:“臣女……想用这份功劳,换兄长平安。他是被楚仲桓胁迫的,他本心不愿……”
我抬手止住她的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的功劳是你的功劳,你兄长的过错是你兄长的过错。功过不能相抵,这个道理,你该明白。”
百里杜鹃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力气,瘫坐在地,双目失神。
一直紧张关注着殿上情形的苏大虎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如洪钟。
“陛下!那万两黄金俺不要了!俺……俺想用这份军功,求陛下赐一道圣旨!”
我挑眉看向这个憨直的汉子:“哦?什么圣旨值得你用万两黄金来换?”
苏大虎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他搓着手,结结巴巴却又无比认真地说道:“俺、俺和杜鹃,还有百里华,我们仨是一块儿光着屁股长大的!本来两家早就说好了,等杜鹃及笄就许给俺做媳妇儿!谁成想……谁成想先帝一道圣旨,把杜鹃指给了安王……”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多年守候的辛酸,随即又坚定起来。“这么些年,俺一直没娶亲,就是在等杜鹃!俺……俺想用这军功,求陛下为我们赐婚!俺不想再等了,一天都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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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原本肃穆的大殿顿时生出一丝暖意。百里杜鹃羞得满脸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一双玉手不知所措地绞着衣带,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哪还有方才为兄长求情时的哀戚模样。
“朕早就说过,”我端坐龙椅,看着下面这群突然开窍的臣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在朕这里,没有强制的赐婚。婚姻贵在两情相悦,你求朕有何用?该去问那位姑娘才是。若她点头,朕自然乐见其成,为你们赐婚。”
这话音还未落,只见莫子琪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神色郑重:“陛下,臣……臣也恳请陛下赐婚!”
我忍不住扶额。这算什么事?好好的封赏大典,眼看就要变成集体求亲大会了?
莫子琪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继续说道:“经此一夜生死,臣想明白了。人生能有几个十年?纵然臣愿意继续等下去,可……可臣真的等不及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站在武官队列旁的彼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臣想娶彼岸姑娘为妻!一刻……一刻也等不了了!因为我们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一个会先来。”
我看着他俩,一个憨直将军,一个沉稳文官,此刻却都为了心中所爱,在这庄严的金銮殿上不管不顾地表明心迹。再想想自己这年仅六岁、连婚事为何物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年纪,却要坐在这里主持他们的终身大事……
头疼,真是头疼。
你们这些大人,是不是有点太不把我这个“小”皇帝当外人了?
苏大虎急得抓耳挠腮,见百里华还愣着,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嗓门洪亮:“大舅哥!你倒是说句话啊!俺老苏今年都三十五了!再等下去,怕是咱们陛下都要大婚了,俺这媳妇儿在哪儿还不知道呢!”
等等!
我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