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我低声吩咐,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让人盯紧这位掌柜。另外,查清他近来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是否与四海商行,或者安王、定国公那边有过接触。”
“是,大小姐。”惊鸿领命,悄然退下安排。
我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这珍馐阁,这京城商界,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暗潮汹涌。也好,就从清理门户开始吧。
我端坐于主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把近三年的账目都搬来吧。”
掌柜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大小姐,这……这账目繁杂,琐碎得很,只怕会污了您的眼。不如让小人先整理一番,拣重要的回禀给您?”
我眼皮都未抬,只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无妨,我时间很多,看得懂。搬来。”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磨蹭了片刻,才在惊鸿清冷目光的注视下,勉强示意伙计去取账本。
趁着这个空档,我转向侍立一旁的惊鸿,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房间的人听清:“让后厨把咱们珍馐阁眼下所有的招牌菜、时令菜,都做一份,端上来。”
掌柜的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显然不明白我为何突然要点满汉全席。
等待账本和菜肴的间隙,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我沙漏滴答作响。掌柜的垂手站在下首,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如坐针毡。
当账本终于被吃力地搬来时,几乎是同时,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馔也如流水般呈了上来,顷刻间便摆满了宽大的圆桌。香气四溢,与房间里凝滞的气氛形成诡异对比。
我一手翻开了账本的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另一只手则拿起银箸,随意地夹起一块号称“镇店之宝”的八宝葫芦鸭,送入唇间。
细细品味片刻,我放下银箸,语气平淡无波:“鸭肉柴了,火候过了三分。八宝馅料陈香不足,用的是去年的旧货吧?”
掌柜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等他回应,我又舀起一勺蟹粉狮子头,略尝了尝:“肉质尚可,但蟹粉的鲜味被猪肉抢了,比例失调。汤底也寡淡,吊汤的功夫退步了。”
我一边不紧不慢地翻阅着账本,指尖在某些可疑的数额上轻轻划过,一边将桌上的菜品一一点评过去。
“这道清炒时蔬,油太重。”
“这鱼翅,发得不够透,口感僵硬。”
“点心酥皮不够松化,油温没控制好。”
每点评一道菜,掌柜的脸色就白上一分。我并未高声斥责,但每一句平淡的点评,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他这个掌柜的脸上。这不仅是挑剔口味,更是在质疑他最基本的管理能力。
直到我将最后一道甜品尝完,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目光才从账本上抬起,落在他惨白的脸上。
“吴掌柜,”我合上账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这账,要细查。但这菜品的味道下滑得更快。客人来珍馐阁,吃的是味道和口碑。若连这最基本的都守不住……”
我顿了顿,留下令人窒息的空白,才缓缓道:“那这珍馐阁,恐怕真要好好想想,往后该是什么‘味道’了。”
吴掌柜脸上的惶恐渐渐被一种不甘和倚老卖老的倔强取代,他竟挺直了微驼的腰背,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大小姐!您不能如此!老奴跟着老爷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珍馐阁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是老奴看着置办起来的!老爷在时,也从未如此苛责于老奴!您今日单凭几句口味挑剔,就要否定老奴二十年心血吗?我不服!”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浑浊的眼里甚至透出几分挑衅。他大概以为,搬出与我父亲二十年的情分,就能让我这个年轻的主子退让。
我耐心彻底告罄。跟了我爹二十年,却看不清如今的形势,更触碰了我的逆鳞——忠诚不纯,便是最大的罪过。
我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对着空气般淡漠地吩咐了一声:
“丹青。”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自我身侧的阴影中鬼魅般闪出。
吴掌柜脸上的激愤还未褪去,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只觉喉间一凉,所有未尽的叫嚣与辩解都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瞪大双眼,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身体却已软软地瘫倒下去,再无声息。
房间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声音冷得像冰:“拖下去。传令,珍馐阁即日起,无限期歇业,整顿内部。”
惊鸿沉稳地应下,立刻有人无声地将现场处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