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没这样低声下气过。
而这一切,账他都记着。
——记在陆涛头上,也记在那个远在千里之外、正围着康城按兵不动的人头上。
他垂下眼,看着军报末尾那几个字。
“禹州军总督、靖王臣玄羽谨奏。”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看了很久。
久到案角的烛火又矮了一截,灯芯爆出细碎的噼啪声。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孟玄羽。
这家伙,到底骗了他。
他骗得那样好,那样久,久到他几乎要信了。
——当年孟玄羽跪在御阶之下,说臣愿为陛下分忧,自带军饷赴西境平叛。
他那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二十岁,从未独自领过兵,从未真正上过战场。这样的人,主动请缨去打戎夏王?
他问孟玄羽,你有几分把握。
孟玄羽说,七分。
他问凭什么。
孟玄羽说,凭臣在明伦堂读过卫夫子的兵书,凭臣是孟氏子孙,凭臣若败了,便提头来见。
他说得那样从容,那样笃定,仿佛胜负不过是算盘上的加减。
他便信了。
后来他常想,自己为什么那样容易相信他。
也许是因为他太想赢了。西境连丢数城,朝中已无将可派,再打下去,国库就要见底。这时候有个人站出来说,臣去。他便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死死攥住,不肯放手。
也或许,是因为孟玄羽跪在他面前时,眼底那一点他读不懂的光。
那光后来他读懂了。
叫志在必得。
——不是对戎夏王的志在必得,是对另一样东西的志在必得。
他要卫若眉。
那日他跪在御阶下,说臣斗胆,求娶卫侯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