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衙署出来时,日头已升到中天,白晃晃地炙烤着青石板路,蒸腾起肉眼可见的袅袅热浪。道旁柳树蔫蔫地垂着枝条,连知了的叫声都透着一股被晒哑了的疲乏。
卫若眉登上马车,吩咐去青竹院。车厢里闷得像蒸笼,即便卷起了竹帘,灌进来的风也是烫的。
她倚着车壁,掌心下意识地又贴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安静,可那日医馆老先生的话,却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散。
马车驶过喧闹的街市,很快转入相对安静的坊巷。离青竹院还有一段距离,隐隐约约的,一阵孩童扯着嗓子的嚎哭声便穿透了燥热的空气,撞进耳膜。
是阿宝。
卫若眉心头一紧,连忙催车夫快些。马车刚在云府西侧门停稳,这里离青竹院最近。
她便帘下车,也顾不上暑热,快步穿过前院。那哭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竹板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林淑柔鲜少出现的、带着颤抖的斥责声。
“我叫你再逃学!叫你再敷衍课业!”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四岁的小阿宝正被按在一条长凳上,小屁股蛋儿上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绸裤,林淑柔手里握着一根细竹板,正一下下地落下去。每打一下,阿宝就杀猪似的嚎一声,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林淑柔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被汗黏在苍白的颊边。她咬着下唇,眼圈通红,握着竹板的手明显在发抖,可还是又一板子打了下去。
“姐姐!”卫若眉急忙上前,一把按住了林淑柔又要落下的手腕。
林淑柔像是这才惊觉有人来,抬起眼,看见是卫若眉,那强撑着的严厉瞬间垮塌,眼底的水光一下子漫了上来,手一松,竹板“啪嗒”掉在地上。
阿宝见救星来了,哭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长凳上挣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向卫若眉,一头扎进她裙摆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抽抽噎噎地嚎:“姨姨!救命!我娘……我娘说要打死阿宝了!”
卫若眉弯腰将这哭成花猫的小人儿抱起来,入手沉甸甸的,比上次见时又结实了些。阿宝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温热的小身子还在不住地哆嗦。
“怎么回事?”卫若眉一边轻拍阿宝的背,一边看向林淑柔,目光里带着询问和不赞同,“他还小,慢慢教便是,何至于动这么大的气?仔细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林淑柔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胸口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你自己问他!”
卫若眉看向怀里抽泣的阿宝。小家伙眼睛哭得红肿,偷偷瞄了母亲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卫若眉颈窝,闷声闷气地告状:“夫子……夫子告状……说阿宝上课像、像猴子屁股,坐不住……还、还总不交功课……”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是知道自己理亏。
这时,一直立在廊下、脸色也有些发白的女夫子才敢上前,对着卫若眉福了一福,低声道:“王妃明鉴,小公子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可就是……就是心太活泛。坐不满一刻钟便要东张西望,找借口溜出去玩儿。留下的课业,也总是敷衍了事。今日检查,前日教的《千字文》前十句,竟背得颠三倒四……她娘这才动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