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城中心的议政大殿,从未像今日这般压抑、沉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殿内没有往日的烛火通明,只有几盏昏暗的麻油灯,摇曳的光晕映照着一张张面黄肌瘦、布满愁容的脸,全体参将以上将领、各司主官、城中尚有威望的士绅领袖、书院山长、神机坊匠首,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尽数齐聚于此。
所有人都衣衫破旧、眼窝深陷,长期的饥荒与疫病折磨,让他们褪去了往日的官威与体面,只剩下疲惫、绝望与茫然。殿中央,一座巨大的万山全境沙盘静静矗立,沙盘上,外线的村落标记被涂成刺目的焦黑,中线的堡垒画着残破的裂痕,核心区的街巷标注着疫病与饿殍的符号,清军的合围圈用红色朱砂画得密不透风,如同一张勒紧万山咽喉的绞索。
殿外,饥民的微弱呻吟、伤兵的痛苦咳嗽、寒风卷过残破战旗的呜咽,断断续续传入殿内,每一声都在提醒着在场众人:万山已经走到了覆灭的边缘,粮尽、疫生、援绝、心摇,内忧外患交织,士气濒临彻底崩溃,再无任何缓冲余地。
刘飞缓步走入大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服,肩头还沾着疫区的尘土,面容憔悴不堪,胡茬杂乱,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腰杆挺直,目光如炬,没有丝毫怯懦与退缩。他走到沙盘前,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辞令,声音低沉却清晰,穿透了大殿的死寂:
“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议事,不是训诫,是通报实情,是摊开底牌,更是把万山的生死抉择,摆在明面上,交给诸位共同定夺。”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清楚,能让总督如此郑重其事、打破所有机密惯例的时刻,必然是关乎万山存亡的终极时刻。
刘飞抬手,指向沙盘西侧,一处标注着“天绝崖”的绝壁险地,这里常年云雾缭绕、悬崖千仞,仅有一条隐匿在崖缝中的古栈道连通外界,此前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布防图上,即便是核心高层,也只知此处是无人涉足的绝地,从未知晓其中隐秘。
“天绝崖,绝壁溶洞,是我自起兵之日起,便秘密修建、绝密封存的最后堡垒储备基地,今日,我将这万山最核心的机密,公之于众。”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上,所有人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与难以置信,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瞬间响起,连周胜、秦岳、陈远这三位最核心的嫡系,都面露错愕——他们知晓刘飞留有后手,却从未想到,竟是这样一处藏在绝壁中的绝密基地,更不知其中藏有何等物资。
刘飞抬手压下骚动,语气坦诚而平静,没有丝毫隐瞒:“基地由神机坊核心工匠秘密开凿,栈道仅容单人攀爬,易守难攻,清军即便知晓,也难以攻克。洞内储备,是我五年积攒的全部底牌:杂粮三万石,稻种、菜种、棉种各千石,神机一式步枪一千二百支,金属定装弹一百二十万发,飞电炮二十门,药材百担,还有万山书院全部典籍、神机坊所有火器图纸、冶铸工艺、农桑秘册,以及孩童衣物、药品、口粮若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戳破所有幻想,坦诚残酷的真相:“这些物资,看似丰厚,却绝不足以支撑全城数十万军民长期坚守。若全员均分,最多只能撑一个月,随后依旧是粮尽疫亡、玉石俱焚;但若是只供养一支五千人的精锐核心,省吃俭用、耕战结合,足以支撑三年,甚至更久。”
坦诚的家底,残酷的数字,让殿内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三万石粮,对数十万饥寒交迫的军民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可对一支精锐火种而言,却是延续生机、等待复兴的根本。所有人都明白了刘飞的用意,也预感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必然是一个无比残酷、无比艰难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