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老师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深刻得能夹死苍蝇。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那两个睡得人事不知、仿佛与世无争的身影,所有训斥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教了几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调皮捣蛋的、偷奸耍滑的、上课走神的、甚至公然顶撞的……但像眼前这两个,被罚站,还是站在教室后面这种“耻辱柱”一般的位置,居然还能站着睡着,而且还睡得如此安稳、如此香甜、甚至隐隐有“此间乐,不思座”架势的……
前所未有!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突破历史最高值,捏着半截粉笔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死死地盯着那两个“门神”般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怒喝出声,将这两个“朽木不可雕也”的家伙直接轰出教室。
然而,就在他即将爆发的前一刻,目光扫过其他学生。那些年轻的脸上,有憋笑的,有同情的,有看好戏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断听课的茫然和等待。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口几乎要喷出来的老血咽了回去。
不能发火,至少不能在这里,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彻底失态。他是老师,是传道授业解惑者,不是街头斗气的莽夫。
小主,
他缓缓放下了捏着断粉笔的手,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林墨羽和宁愿,声音因为极力的压制而显得有些嘶哑和颤抖:
“你们两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说,在努力寻找一个既能表达自己怒火,又不至于太失体面的说法。最终,他放弃了修辞,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无奈的指令:
“椅子。站到椅子上去。现在,立刻!”
这大概是这位老先生能想到的,最严厉、也最不“体罚”的惩罚方式了。站着睡?那就站得更高一点!看你们还能不能睡!
林墨羽被老师陡然拔高的声音惊醒,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嘴角的口水痕在教室后墙的映衬下格外明显。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到历史老师那铁青的脸色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又看到旁边同样被惊醒、但显然还没完全回魂、眼神涣散的宁愿,脑子“嗡”地一声,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完了,睡过去了!居然站着睡过去了!还被老师抓了个正着!
他瞬间面红耳赤,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赶紧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嘴角,手忙脚乱地去搬自己的椅子。
宁愿的反应则慢了好几拍。他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站着睡觉的“美妙”感觉,对老师的指令理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动作僵硬地转过身,然后茫然地看着林墨羽搬椅子,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仿佛在思考“椅子”是什么,为什么要“站”上去。
“宁愿!你的椅子!” 历史老师看他还愣着,气得又吼了一声。
宁愿这才如梦初醒,慢悠悠地、一步三晃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把他那把看起来跟他一样没什么精神的椅子拖到了教室后面,和林墨羽的并排放在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生无可恋和“这下死定了”的绝望。
然后,在历史老师“死亡凝视”和全班同学“肃然起敬”的目光注视下,两人认命地,先后爬上了自己的椅子。
站在椅子上的感觉,确实和站在地上不一样。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不少,能清楚地看到全班同学的后脑勺,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从讲台方向射来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目光。重心也变得更高,更不稳,需要稍微用点力才能保持平衡。
历史老师看着两人终于“就位”,而且因为站在椅子上的高度,看起来总算不再像刚才那样“安详”地靠着墙睡了(毕竟站着睡觉也需要点技术),心里那口恶气才稍微顺了一点。他冷哼一声,不再看后面,转身,拿起新的粉笔,用比刚才更大的力气,在黑板上“吱嘎”作响地写了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怒气都宣泄在板书上。
“我们继续!安史之乱后,中央权威衰落,藩镇势力坐大……”
课堂似乎又一次艰难地回归了正轨。只是这一次,教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老师略显急促的讲课声和粉笔用力划过黑板的声音。所有同学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生怕触了老师的霉头,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教室后面那两道站在椅子上的、如同“了望塔”般的身影。
林墨羽站在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心里把哈吉宁骂了一万遍。他努力瞪大眼睛,强迫自己看着黑板,看着老师,试图表现出“我在认真听讲、深刻反省”的样子。但站得高,看得远,也更容易走神。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外面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枝头蹦跳,自由自在……唉,要是能像鸟儿一样飞出去就好了。
旁边的宁愿,在最初的摇晃和适应之后,似乎又找到了新的“舒适区”。他不再试图保持“立正”姿势,而是微微塌下肩膀,重心下沉,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以一种更稳定、更……利于长时间站立的姿态,稳稳地扎根在了椅子上。他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呼吸再次变得均匀而绵长……
林墨羽眼角余光瞥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胳膊肘悄悄捅了他一下。
“喂!” 他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别睡!站着呢!”
宁愿被他捅得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这才稳住。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林墨羽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为什么要打扰我”的控诉和“站着为什么不能睡”的茫然,但总算没再立刻闭上眼睛。
然而,不睡觉,不代表就能安安分分地罚站。
尤其是在这种尴尬、无聊、又带着点同病相怜的境地下。
林墨羽看着宁愿那副魂游天外、随时可能再次“长眠”的样子,又看看讲台上讲得口干舌燥、却依旧不忘时不时用冰冷目光扫射他们的历史老师,再感受一下自己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开始发酸的小腿和脚后跟……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无聊涌上心头。
他看了看宁愿,宁愿也正好因为他的“骚扰”而暂时无法入睡,正用一种死气沉沉、生无可恋的眼神回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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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几秒。
林墨羽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没头没尾地小声问了一句:
“……搏一搏,单车真能变摩托?”
宁愿那死气沉沉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极其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下,仿佛被触动了某个隐藏的开关。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回忆梦境与现实,然后用同样低沉、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梦游般语气的声音回答:
“变过。一把大满改14加刘涛。”
林墨羽:“……” 这回答,怎么听着这么心酸又好笑?
他憋着笑,又小声追问:“那……盾狗呢?追上了吗?”
宁愿的眼神亮起光彩,重新有力,他摇了摇头,“当然没有,我可是夺舍专家的好吧。”
“装备呢?”
宁愿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羽以为他又站着睡着了,才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幽幽地吐出一句:
“被堵桥的制裁了。”
林墨羽:“……” 好家伙。
“不过,” 宁愿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微弱的庆幸,“还好,只是梦。”
林墨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因为憋笑而剧烈抖动。他算是明白了,这位同桌不仅睡功了得,做梦的“质量”和“沉浸感”也是一流的,而且梦醒后的“失落”和“庆幸”也如此真实。
两人就这么在椅子上,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交流”起来。话题从“梦中历险”逐渐跑偏,蔓延到“站着好累”、“老师什么时候下课”、“食堂今天会不会有红烧肉”之类的毫无营养但又莫名能打发时间的内容。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身体也几乎没动,只是嘴唇微微开合。但两个大活人站在教室后面的椅子上,本身就是极其显眼的存在,再加上他们时不时地会有极其微小的眼神交流和嘴角抽动(尤其是林墨羽憋笑的时候)……
讲台上,历史老师讲到“藩镇割据对唐朝经济的破坏”时,目光再次习惯性地扫向教室后方。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几乎吐血的一幕。
那两个被他罚站在椅子上、本应“面壁思过”、“深刻反省”的家伙,虽然没有再睡着(至少眼睛是睁着的),但他们的脑袋凑得极近,嘴唇在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开合着,显然是在……说悄悄话!
是的!说悄悄话!站在椅子上!在教室后面!在历史课上!在他眼皮子底下!
历史老师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逆血直冲喉头。他捏着粉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教了几十年书,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但像今天这样,罚站能站着睡着,罚站椅子又能开始聊天,简直是把他的课堂纪律、把他的师道尊严,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张了张嘴,想怒吼,想斥责,想让他们滚出去……但话到嘴边,看着那两个虽然在小声说话,但至少没睡觉、也没影响其他同学(大概?)的背影,再看看讲台下几十双或好奇、或同情、或憋着笑的眼睛,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愤怒到了极致,反而变成了一种荒诞的平静。
他还能怎么样?让他们站到讲台上去?站到天花板上?还是直接把他们扔出教室?
前者不现实,后者……似乎有违他“教书育人”的初衷,而且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历史老师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气和怒火都排出去。他闭上了眼睛,又睁开,眼神里最后那点怒火,已经被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和荒谬所取代。
他不再看后面那对“活宝”,而是将目光投向教室前方,投向那些还在认真听课(至少表面上是)的学生脸上。他用一种比刚才更加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淡无波的语调,继续讲了下去:
“因此,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削弱,导致了财政体系的崩溃……”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教室后面那两张椅子上,站着的只是两尊不会说话、不会动、更不会聊天的雕塑。
他只是不再去看他们。不再去管他们。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眼不见,心不烦。
这大概是一位被逼到极限的老教师,最后的倔强和……妥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