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端起茶杯,递到老爷子面前。
“温水泡不开,必须得用沸水激。”
“只有滚水烫过,那股子陈年的香气才能出得来,那股子藏在骨头里的韵味才能透得彻。”
老爷子接过茶杯,并没有急着喝。
他看着杯中还在旋转的茶汤,又看了看许天。
“你是说茶,还是在说你自己?”
“茶如人,人亦如茶。”
许天平静地回答。
“在温室里长大的,那是绿茶,嫩,鲜,好看,但经不起泡。”
“两水之后,就淡了。”
“我是野茶,在泥地里长大的,不怕烫。”
“水越烫,味越浓。”
老爷子抿了一口茶。
滚烫的茶水入喉,带着一丝苦涩,随即化为强烈的回甘。
“好一个不怕烫。”
老爷子放下杯子,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坐硬卧来,感觉怎么样?”
“挤,吵,臭。”
许天实话实说。
“车厢里全是泡面味和脚臭味,孩子哭,大人叫,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看到了什么?”
老爷子身子前倾,看着许天。
“看到了真实的国家。”
许天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肃穆。
“我看到了背着化肥袋子进城打工的农民,为了省个盒饭钱,啃了一路的干馒头。”
“我看到了带孩子去看病的妇女,因为买不到坐票,在厕所门口蹲了一夜。”
“我也听到了他们在骂娘,骂贪官,骂路不平,骂看病难。”
许天直视着老爷子的眼睛。
“这些声音,在文件里听不到,在汇报里看不到,在专车里更感受不到。”
“只有在那充满了汗臭味的车厢里,才是最真实的人间。”
书房里陷入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
良久。
老爷子脸上,终于柔和了几分。
像是一张风干的老地图,舒展开来。
“脚不沾泥,心就容易飘。”
老爷子指了指窗外,语气沉重。
“现在的干部,脚底板都太干净了。”
“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飘着飘着,就断了线。”
“断了线的风筝,飞得再高,迟早也要一头栽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他看着许天,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但下一秒,那种温和瞬间消失。
“许天,我知道你在江城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