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说。
病人已经麻醉,躺在手术台上,胸廓随着呼吸机规律起伏。沈恪站到主刀位,伸手:“手术刀。”
刀柄落入手心,冰凉,沉稳。
平时这时候,他会开始讲解。
给旁边的进修医生讲手术入路,给实习生讲解剖要点,语气温和、细致。
可今天,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声、监护仪的滴滴声,和他偶尔简短的指令。
“电刀。”
“吸引。”
“持针器。”
他的手很稳。切开皮肤,分离组织,暴露心脏,建立体外循环。
每一步都精准得像钟表齿轮。
可旁边的助手们都感觉到了,沈主任今天……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手术刀能切开皮肉,却切不断门外如影随形的叩问。
这时的手术室外,已经彻底乱了。
李静宇从办公室跪到了手术室门口。
是真的跪,膝盖贴着冰凉的地砖,腰板挺得笔直,每隔几秒就用额头重重磕一下地面。“咚、咚、咚”,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瘆人的节奏感。
很快,头皮磕破了,血丝渗出来,混着灰尘黏在额头上。他不在乎,嘴里反复念叨:
“沈医生,求您救救我们全家……”
“就一趟泰山,祛了这煞气……”
“我老婆等不起了啊……”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围观。
但医院这地方,从来不缺看热闹的人——等手术的家属、来回奔走的护工、推着治疗车的护士、甚至是其他科室过来会诊的医生,都停下了脚步。
有人举起了手机。
“快看,这人跪多久了?”
“说是求沈医生陪他去泰山……什么意思啊?”
“沈医生不是心外科的吗?怎么还管这个?”
录像的镜头越来越多。不知是谁开了直播,标题取得惊悚:「宁医附院医生见死不救,家属跪地磕头求良知!」
互联网的传播速度比病毒还快。
一小时后,本地论坛炸了。
两小时后,微博上了同城热搜。
三小时后,已经有人扒出了沈恪的名字、科室、甚至模糊的工作照。
舆论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歪。
因为李静宇从头到尾只说“求沈医生救救我们全家”“求沈医生陪我去泰山”,却绝口不提为什么。
于是评论区变成了大型脑补现场:
“肯定是医疗事故!医生不敢负责!”
“听说这医生背景很硬,家属维权无门才这样。”
“去泰山?是不是想让医生对着天地发誓,承认错误?”
“现在的医生啊,心都黑了……”
也有人理性分析:
“等等,这家属为什么不走正规渠道?跪着道德绑架算怎么回事?”
“沈医生我认识,人挺好的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但理性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简单的故事:强势的医生,弱势的患者,跪地哀求,良知泯灭。
完美,悲情,充满戏剧性。
真相在走出医院之前,已经被围观者的想象谋杀。
医院行政楼里,电话铃响成了一片。
**
下午三点二十分,沈恪做完第三台手术。
连续站了六个多小时,脱手术衣时,小腿肌肉都在微微发抖。他摘下手套,洗手,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青。
走出手术室,他没看见预料中的李静宇.
走廊已经被清空了,地面刚拖过,还泛着水光。只有两个保安守在远处,眼神警惕。
心脏中心示教室的门开着。
沈恪走进去,愣了愣。
里面坐了十个人。从院长、副院长、书记,到医务科、宣传科、纪检办的负责人,满满当当,像个小型的紧急常委会。
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得像要下雨。
蒋院长坐在正中,看见沈恪,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