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跪叩

“没事。”他说。

病人已经麻醉,躺在手术台上,胸廓随着呼吸机规律起伏。沈恪站到主刀位,伸手:“手术刀。”

刀柄落入手心,冰凉,沉稳。

平时这时候,他会开始讲解。

给旁边的进修医生讲手术入路,给实习生讲解剖要点,语气温和、细致。

可今天,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声、监护仪的滴滴声,和他偶尔简短的指令。

“电刀。”

“吸引。”

“持针器。”

他的手很稳。切开皮肤,分离组织,暴露心脏,建立体外循环。

每一步都精准得像钟表齿轮。

可旁边的助手们都感觉到了,沈主任今天……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手术刀能切开皮肉,却切不断门外如影随形的叩问。

这时的手术室外,已经彻底乱了。

李静宇从办公室跪到了手术室门口。

是真的跪,膝盖贴着冰凉的地砖,腰板挺得笔直,每隔几秒就用额头重重磕一下地面。“咚、咚、咚”,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瘆人的节奏感。

很快,头皮磕破了,血丝渗出来,混着灰尘黏在额头上。他不在乎,嘴里反复念叨:

“沈医生,求您救救我们全家……”

“就一趟泰山,祛了这煞气……”

“我老婆等不起了啊……”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围观。

但医院这地方,从来不缺看热闹的人——等手术的家属、来回奔走的护工、推着治疗车的护士、甚至是其他科室过来会诊的医生,都停下了脚步。

有人举起了手机。

“快看,这人跪多久了?”

“说是求沈医生陪他去泰山……什么意思啊?”

“沈医生不是心外科的吗?怎么还管这个?”

录像的镜头越来越多。不知是谁开了直播,标题取得惊悚:「宁医附院医生见死不救,家属跪地磕头求良知!」

互联网的传播速度比病毒还快。

一小时后,本地论坛炸了。

两小时后,微博上了同城热搜。

三小时后,已经有人扒出了沈恪的名字、科室、甚至模糊的工作照。

舆论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歪。

因为李静宇从头到尾只说“求沈医生救救我们全家”“求沈医生陪我去泰山”,却绝口不提为什么。

于是评论区变成了大型脑补现场:

“肯定是医疗事故!医生不敢负责!”

“听说这医生背景很硬,家属维权无门才这样。”

“去泰山?是不是想让医生对着天地发誓,承认错误?”

“现在的医生啊,心都黑了……”

也有人理性分析:

“等等,这家属为什么不走正规渠道?跪着道德绑架算怎么回事?”

“沈医生我认识,人挺好的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但理性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简单的故事:强势的医生,弱势的患者,跪地哀求,良知泯灭。

完美,悲情,充满戏剧性。

真相在走出医院之前,已经被围观者的想象谋杀。

医院行政楼里,电话铃响成了一片。

**

下午三点二十分,沈恪做完第三台手术。

连续站了六个多小时,脱手术衣时,小腿肌肉都在微微发抖。他摘下手套,洗手,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青。

走出手术室,他没看见预料中的李静宇.

走廊已经被清空了,地面刚拖过,还泛着水光。只有两个保安守在远处,眼神警惕。

心脏中心示教室的门开着。

沈恪走进去,愣了愣。

里面坐了十个人。从院长、副院长、书记,到医务科、宣传科、纪检办的负责人,满满当当,像个小型的紧急常委会。

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得像要下雨。

蒋院长坐在正中,看见沈恪,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