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托孤

再次向您道歉。

方韵

2014年8月25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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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在林晚星手里微微颤抖。

她看出来了——这是托孤。

妈妈在安排哥哥回国以后的路,想把哥哥托付给一个她认为可靠的人。

“什么?”沈东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方韵……把孩子生下来了?叫林旭阳?”

他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崩裂,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瞪大,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吴谨看了丈夫一眼,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你不知道?方韵没告诉你?”

“她只说……”沈东方喉结滚动,“说处理掉了。”

“处理掉。”吴谨重复这三个字,轻轻笑了笑,“沈东方,你看,这就是你永远不懂的地方——对你来说是个需要‘处理’的问题,对她来说,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沈恪的手在桌下悄悄握住了林晚星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暖得林晚星冰凉的指尖渐渐有了温度。

“妈,”沈恪看向母亲,声音很轻,“方阿姨的那场车祸……您开的车?你看见了?知道怎么回事吗?”

吴谨摇头:“我收到信后,抓紧往回赶。在高速上……”她顿了顿,“后视镜里看到有车追尾,火光很大。我当时车技很差,不知道是她,且高速停车危险。后来看新闻才知道,出事的居然是方韵。”

沈恪的心沉下去。所以视频里那辆白车,真的是母亲开的。黎枭或许发现了什么,开车明显想追上母亲的车。方韵阿姨或许看出了黎枭的企图,奋不顾身保护了母亲吴谨。

林晚星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哽咽:“阿姨,您恨我妈妈吗?”

吴谨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想了想:“以前怨过。但看完信之后,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明白了,”吴谨说得很慢,像在给学生推导公式,“在这件事里,最自私的是沈东方,最糊涂的是你妈妈,最无辜的是你和你哥哥,而我……”她笑了笑,“我是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

沈东方脸色发白:“阿谨,我……”

“你闭嘴。”吴谨没看他,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她转向林晚星,眼神温和下来:“小星星,你今天来,是想让沈东方道歉,对吗?”

林晚星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他应该道歉。”吴谨说,“但不是对你。”

林晚星愣住。

“他欠的道歉太多了——欠我的,欠沈恪的,欠你妈妈的,欠你和你哥哥的,欠你父亲的。”吴谨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像个要批改作业的老师,“但道歉要按顺序来。首先,他得先跟我道歉。”

沈东方张了张嘴。

“沈东方,”吴谨看着他,一字一句,“结婚三十年,你出轨三次。第一次是方韵,第二次是你们学院的李老师,第三次是前年那个研究生。我都知道。”

茶室里静得可怕。

小主,

沈恪的手猛地收紧。

林晚星倒吸一口冷气。

沈东方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阿谨,你……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吴谨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听解释的。我是来告诉你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原谅你了。”

沈东方怔住。

“不是因为我大度,”吴谨继续说,“是因为我累了。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花了二十年跟你较劲,现在不想再耗了。”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原谅你,不代表这件事过去了。从今天起,沈恪和小星星要是原谅你,我就不再和你计较。否则,我会整理好你背德的材料,交给学校——”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却让沈东方后背发凉: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做事,一向很严谨。”

沈东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谨这才转向林晚星,眼神软下来:“小星星,你妈妈信里说,沈恪善良勇敢是因为有我这样的母亲。不对,她说反了。”

林晚星茫然地看着她。

“沈恪善良勇敢,是因为他选择成为这样的人。”吴谨微笑,“就像你今天选择坐在这里,为你妈妈讨公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我今天来,除了想看看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另外,如果你哥哥林旭阳愿意,随时可以来上海。沈家认不认他另说,如果旭阳不嫌弃,我个人愿意给他当妈妈。”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向沈恪:“儿子,送送妈妈?”

沈恪立刻起身。

经过沈东方身边时,吴谨脚步顿了顿,轻声说:“哦对了,今晚我想吃虾仁馄饨。你做的。”

然后推门出去了。

沈恪跟上去前,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用口型说:“等我。”

门轻轻关上。

茶室里只剩下林晚星和沈东方。

桌上的茶凉透了,司康饼的奶油凝了层白霜,茶室里只剩沉默。

沈东方摘下眼镜,指腹摩挲着磨旧的镜架,手控制不住地抖,镜片蒙了雾也没擦。他佝偻着背,没了半分方才的儒雅,喉结滚了又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欠的道歉,憋了二十年,早该说了。”

他目光落在那封泛黄的信上,字字沉缓,带着实打实的悔意:“对不起你舅舅,我愧为他挚友;对不起你父亲,我毁了他的家;对不起你妈妈,我给了她四年虚妄,最后只留她一人熬,连她托孤的心思,我到今天才知;更对不起你和旭阳,让你们生下来就背着我的错,一个活在旁人指点里,一个连家都不敢回。”

他抬眼看向林晚星,眼底爬满红血丝,没了半分傲慢,只剩颓然:“我以一己之私,毁了两个家,误了两代人,这是我这辈子最浑、最失德的事。我知道一句对不起补不了什么,但我还是要讲 —— 对不起。”

说完,他微微欠身,对着林晚星,也对着空气里方韵的影子,鞠了个迟了二十年的躬,脊背弯下去,再抬起来时,连肩膀都垮了。

林晚星没有说话。

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这句道歉吗?可真的听到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悲凉。

“沈先生。” 她轻轻开口,“您的道歉,我收下了。但原不原谅,我还没想好。至于我哥哥认不认你,那是他的问题。”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今天就这样吧。谢谢您抽空见面。”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东方还坐在那儿,背微微佝偻,像个突然老去的老人。

林晚星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