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晚星看见他的手 —— 那双曾经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曾经轻轻擦去她眼泪的手,现在也缠着纱布,指节处透出青紫。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她看见那人抬起头,那只没被绷带遮住的眼睛看向她。
四目相对。
那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眼眶周围全是淤血,可林晚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 的确是王鸿飞。
她手里的治疗盘猛地一颤,听诊器撞在血压计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模糊了视线,口罩被浸湿,透出一股咸涩的味道。
有些面孔纵使被伤痕掩盖,眼底的光与痛,依旧能被懂的人一眼看穿。
沈恪立刻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同时伸手稳稳托住托盘,指腹刻意按了按她发抖的手腕,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小心。”
他太清楚,这副模样的王鸿飞,对她而言是多大的刺激。稍有不慎,那个十四岁时曾在死亡边缘徘徊的小姑娘,就会再次出现。
林晚星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终于找回一丝清明。
沈恪开始拆绷带。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一层层揭开纱布。每揭开一层,下面的伤势就暴露一分 —— 额头的撕裂伤已经缝合,但周围红肿得厉害,缝线处还渗着淡淡的血丝;颧骨处有大片淤青,一直蔓延到眼角,乌紫发黑;嘴唇破了,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微微一动,就牵扯出细密的疼。
全部拆完时,王鸿飞的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林晚星站在沈恪身后,看着他一点点处理伤口。双氧水清洗时冒出的白色泡沫,碘伏棉签擦过皮肤时的深黄色,新纱布覆盖上去的洁白 —— 这些颜色在她眼前晃,晃得她头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起上次见王鸿飞,是在他那间出租屋里。他收拾行李,她把炖好的汤递过去。那时他虽然疲惫,但眼睛里有光,笑着说:“到了云港安定下来,第一个告诉你。”
可现在……
“他们打你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完全忘了沈恪的叮嘱。
沈恪的手顿了一下。
旁边的民警立刻拔高声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扫了林晚星一眼:“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所里是依法看管,一下都没碰他。他送进来时就这样,我们还及时帮他处理伤口。谁知道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仇家。”
王鸿飞始终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林晚星,眼眶越来越红,那只没受伤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却始终没掉下来。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可吊在胸前的胳膊一动就疼得倒抽冷气,最终只能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纱布里 ——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骄傲是绝境里最后的体面,哪怕早已遍体鳞伤。
“裤子脱了。” 沈恪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像在门诊对任何一个病人说话,听不出半点波澜。
王鸿飞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我要检查腿上的伤,看有没有血肿和筋膜损伤。” 沈恪补充道,然后转头看向林晚星,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晚晚,你出去等着。去救护车旁等,帮我拿瓶生理盐水,这边备用的不够用了。”
他刻意给了她一个台阶,也想让她暂时脱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场景。
林晚星没动,目光死死盯在王鸿飞身上。
“林护士。” 沈恪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医生特有的威严。
林晚星看了王鸿飞一眼,王鸿飞对她极轻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恳求。她咬了咬牙,转身走向门口。
小主,
民警给她开了门。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护士服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胸口一阵阵地疼。
医务室里。
沈恪拉上遮挡的帘子,帮王鸿飞脱下裤子。左大腿外侧有大片淤血,已经紫得发黑,像一张狰狞的网,膝盖肿胀得厉害,活动受限。
他用棉签蘸了药水,轻轻涂在淤血处。药水很凉,王鸿飞肌肉绷紧了一瞬。
沈恪指尖刻意用力按了下他的膝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耳语:“民警在门外,长话短说。”
然后,声音再降一分,只有两人能听见:“敲诈勒索的钱,有没有凭证?”
王鸿飞抿紧肿裂的嘴唇,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钱是干净的,不怕查。一百万是董屿默给的卖画提成,晚星全程在场,能作证,转账记录我存在云端,他们删不掉。二十万是签了保密协议的费用,律师见证,有书面文件,每一笔都经得起查。”
沈恪眼神稍缓,又追问,指尖在他膝盖的肿胀处轻轻按压:“监控的事,实锤了?”
“嗯。” 王鸿飞的声音带着一丝悔意,眼底掠过一抹自嘲,“是我用黑客手段弄的,远程监控了陈奥莉的别墅。这事我认,确实违法 —— 就算没有敲诈勒索的栽赃,单这一条,也够我蹲几年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力:“所以跟律师谈也没用,我自己确实有错,辩解就是欲盖弥彰。”
沈恪动作不停,继续用棉签梳理淤血处,指尖的力道放得更轻:“你手里藏了东西?” 他从王鸿飞的语气里,听出了未说尽的隐情。
王鸿飞沉默了更长时间,视线落在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空气里:“本来有,但都被陈奥莉毁了。她比我想的更狠。”
沈恪没评价,只是拿起绷带,手法娴熟利落地上缠。绷带一圈圈收紧,整齐而牢固,像在为这场隐秘的对峙划下暂时的边界。
真相被销毁,人心便成了最后的战场。
“我们能做什么?” 沈恪问,声音依旧低沉。
王鸿飞抬起头,那只红肿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情绪 —— 对沈恪的感激,对林晚星的歉意,还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每个字都像咬着血:“找小白。”
沈恪动作一顿:“董屿白?”
“只有他能救我。” 王鸿飞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笃定,“小白才十九,是个没被污染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心最软。陈奥莉也最疼他,把他当命根子,他是陈奥莉唯一的软肋,也是我唯一的活路。”
沈恪眉峰微蹙,手上的绷带缠得更紧了些:“你有把握?他未必会信我们,更未必敢跟陈奥莉作对。”
“没把握,也没有证据。” 王鸿飞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运筹的光,“我就是赌。赌小白的善良,赌陈奥莉对他的在意 —— 只要小白肯开口问一句,肯软磨硬泡,陈奥莉未必能硬到底。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也是最险,却最可能成的招。”
这就是王鸿飞的厉害之处 —— 不凭实证,只赌人心,在绝境里揪着唯一的软肋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