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伪信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脚步轻得近乎蹑足,像怕惊扰了桌上摊着的那堆纸——各种规格的信纸、打印稿、废稿层层叠叠,最上面几张还留着钢笔墨水洇湿的痕迹,是反复修改后留下的印记。

顶层压着一张手机照片,拍的是真正的信:董怀深写给董屿默的原件。

像素极高,能清晰看清泛黄纸张的纤维纹理,以及钢笔墨水深浅不一的晕染感。

这张照片,是他练习了半个月“偷梁换柱”的手法,弄停了中央空调,在董屿默眼皮子底下冒险拿到的。

当时,没有帮手,没有退路,全凭一瞬间的冷静与精准,稍有差池,所有布局便会瞬间崩塌。

李静宇说信的漏洞太多,他岂会不知——那些缺落款、无日期的破绽,稍加推敲便站不住脚,诸多细节根本经不住深究。

可指尖抚过层层废稿,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较真的缘由:明明可以做得更粗糙,凭着董屿默上市受挫的焦虑,足以让他对这份“秘辛”半信半疑,完全不影响布局落地,可他偏要在笔锋、语气里死磕,一遍遍地打磨校准,非要往“以假乱真”的方向靠不可。

他想起伪造信的日日夜夜:把真信读了五十遍揣摩语气,练习无数次摸透笔锋节奏,特意给信封做旧、点上霉斑,拍照时留足模糊感——算准了董屿默此刻焦虑难耐,定会对着父亲笔迹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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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遍太硬,像商业报告。”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剩自己能听见,指尖抚过终稿复印件上“王守山”三个字,墨色浓淡与真信分毫不差,“第二遍太软,没他半分威严。第七遍……第七遍才刚好,像他写的。”

顿了顿,他低头盯着“吾儿屿默”四个字,嘴角极轻微地弯起,笑意里裹着寒凉的疯感,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像淬了冰:“你当年写这封信时,心里到底装着谁?明明有两个亲生儿子,却只对着一个嘘寒问暖,连一句提及的话都没有。”

他指尖用力点在“吾儿”二字上,纸张被戳得微微发皱,“董屿白要是知道,他奉为圣人的父亲这般偏心,会是什么表情?”

话锋一转,眼底的怨怼褪去几分,只剩对陈奥莉的冷意,“还好你还留了几分情分,以安心先生的身份护我长大。可陈奥莉呢?她眼里的厌弃从不遮掩,半分善念都不肯分给我这个亲生儿子。”

指尖落在“王鸿飞”三个字上,纸张触感粗糙,像砂纸磨过皮肤。他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灌的是董怀深当年惯用的蓝黑墨水,眼底藏着对这份“关联”的偏执眷恋。

抬手用指腹擦了擦信纸边缘,动作轻得不像话。

他平稳复盘着关键节点,语气冷得像冰:“踩点三天摸清律所换班与会议室空窗期,周明记下的杨正手机型号不会错,李哥提供的信封水印也对。”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嗒、嗒、嗒,节奏均匀如钟表秒针。敲到第十七下时,他骤然停住——他忽然想起,信里写“董怀深偷拍过红水乡的自己”,这是林晚星告诉他的,他从未见过那张照片,只是上面是多大的他不确定。这是最冒险的一步,也是最容易被戳穿的漏洞。

眼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快得像流星划过,随即被更深的偏执覆盖。他盯着信上的字,低声重复,尾音拖得半拍,带着自我说服的执拗:“应该会信的……他需要相信。只要他还有一点人类的好奇,就一定会信。”

下一秒,他收敛所有情绪,起身将桌上的废稿、草稿一一收拢,叠得整整齐齐。

拎起纸捆走向厨房,指尖稳稳摸出打火机,点燃最上面一张纸,待火苗窜起寸许,便缓缓丢进煤气灶上的铁锅里。

纸张蜷曲着燃烧,火苗舔舐着纸页,焦糊味混着烟火气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

他望着跳动的火光,脚步忽然顿住,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恍惚——这模样,倒像是在烧纸。

给谁烧呢?他暗自思忖,目光落在火光中渐渐模糊的笔迹上,答案悄然落定:就当是给安心先生烧的吧。

这场无声的祭典,终究只敢对着这个护他长大的身份,悄悄举行。

指尖捏着最后几张废稿,他俯身对着锅里的火苗低语,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只对安心先生才有的恳切:“他们说这是伪造,可我觉得不是。”

他将纸缓缓推入火中,“我只是把你没说出口的话,补全了;把陈奥莉欠你的、欠我的、欠我父亲的,一笔一笔,替你写回来了。”

火苗噼啪作响,他望着跳动的火光,眼底翻涌着沉郁:“我知道,你的死一定藏着秘密。现在我还没头绪,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楚,绝不会让你白死。”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局促,“虽无缘见你一面活着的模样,可你是陈奥莉的正牌丈夫,又比我生父年长,我该叫你董伯伯……或是义父?”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攥紧,“罢了,我哪里有这个资格。”

说话间,烧干的纸片在火中蜷缩、飘落,其中一张印着“吾儿”二字的残片,恰好落在印着“王鸿飞”三字的纸片旁,紧紧挨着,像是董怀深隔着烟火,无声认可了他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