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上身子了。
这几个字就像冰锥一样扎进王鸿飞的耳朵里。
时间像生锈的齿轮,在他脑中咔咔地、艰难地倒转、计算——当年父亲带他离开云港的时间……董屿白的年龄……
一个再清晰不过的、残忍的答案浮出水面,带着血腥味——那个时候,母亲怀着的、那个让父亲彻底绝望的孩子……
就是现在身边这个、一脸同情、无忧无虑地看着他的董屿白。
他这位同母异父的弟弟,从他这里夺走的,远不止母爱。他本身的存在,就是父亲悲剧的休止符,和自己被抛弃命运的最终确认书。
“你爸那人,轴,要面子,一看这情况,还有什么指望?心死了呗,就带着你回去了……回去就跟人说你妈死了,唉……也是没法子的事……”
真相是一把锋利的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在王鸿飞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几乎能具象化地想象出,父亲当年是如何牵着有效的他,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远远地,或许近距离地,看到了怀着他未来弟弟的陈奥莉,那是何等的绝望和屈辱,才会心如死灰,对外宣称那个女人的死亡。
他下意识地看向董屿白,这个他同母异父的,在爱里长大的弟弟。
董屿白正听得一脸感慨,见王鸿飞看他,立刻拍了拍王鸿飞的肩膀,语气充满了单纯的同情和义气:“飞哥,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不容易……你那个妈也太……啧,没事儿!都过去了!以后有兄弟我呢!”
有种隔阂,叫做——我为你唏嘘,却不知道那也是我的原罪。
他完全沉浸在这个“好兄弟童年凄惨”的故事里,脸上是真切的同情和仗义,丝毫没有将自己家、自己就是这个故事里那个“怀上了的身子”,是压垮王鸿飞父亲最后一根稻草的、最无辜也最残忍的象征。
一个有心渗透,步步为营;一个听者无心,浑然不知。
王鸿飞看着董屿白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傻气的眼睛,心里那片汹涌的、黑暗的、夹杂着剧烈痛苦、嫉妒和一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的海洋,忽然被一种巨大的、荒谬的、几乎让他笑出来的无力感覆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轻声应和:“嗯,都过去了。”
有些过去,永远过不去,它只是学会了潜伏。像一根深扎进肉里的刺,只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持续地化脓、溃烂。
而董屿白的存在,就像是有人握着那根刺,又狠狠地往里拧了一圈。
钱阿姨的话,像一把盐,狠狠地洒在了那从未愈合的伤口上。
而他身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对他的痛苦和所有精心设计的暗示,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