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闻康熙将赴木兰秋狝的消息,宜修便日夜悬心,心底总难踏实。
重生一回,世事翻覆,许多前尘旧事悄然改了模样,可冥冥中又似有定数,诸多关节依旧循着旧轨前行。
她拿捏不准,此番秋狝,是否还会如前世一般,酿出那桩废储的惊天波澜。
许是这份心神紧绷太过磨人,宜修常没来由地烦躁,瞧着府中上下人等,生出一股恨不能骂醒众人的冲动,却又总能凭着极致的理智,及时压下这股躁意。
这般反复拉扯,只觉心力交瘁,终在七月十日,宜修索性扔下胤禛父子,带着弘晗、弘昕及后院一众女眷,搬去了甘露寺。
古刹清幽,晨钟暮鼓,梵音绕梁,果真涤荡心神。
连日来的烦躁渐次消散,宜修终能沉下心来,端坐禅房,冷静布局。
只是她日日枯坐,时而凝眉思忖,时而轻叹惋惜,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筹谋与忧思,近身伺候的剪秋绣夏也猜不透主子的心思。
纵是八月初被宜修唤来寺中,磨着性子抄了足足一月佛经的温宪,亦是满头雾水。
她实在弄不明白,四嫂既说要将她训练得能独当一面,怎的只让她日日抄经?
瞧着宜修眉眼低垂时的沉静气场,温宪半句敢问的话也不敢说,唯有俯首执笔。
偏她年少心性,耐不住枯坐,偶有走神,笔下字迹便失了规整。
宜修察觉,登时一记眼刀扫来,温宪惊得立马挺直腰杆,满心满眼便只剩眼前这抄不完的佛经,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宜修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禁扶额轻叹,内心无奈到了极点。
怎的破局的关键,偏偏落在这般天真烂漫的人身上。
宜修早知康熙四十七年九月会有一废太子之事,只是前世她囿于后宅深居简出,不知其中具体关节,只晓得是十八阿哥的薨逝,拉开了废储的序幕。
这些年冷眼旁观皇室朝堂的风云变幻,看多了太子的骄纵,也瞧透了康熙在人性与权欲、父爱与君威之间的挣扎,却始终摸不清各方势力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更难预测这废储一事,会对朝局、对康熙、对大清生出何等深远的连锁反应。
这般精心思索了两月,宜修才渐渐琢磨出其中滋味。
一废太子后的康熙,面对已然长成、各怀心思的儿子们,定会彻底撕碎那层“慈父”的伪装,往后便会以最险恶的心思打量每一位皇子,打压、猜忌、发难、和稀泥……怕是会成了家常便饭。
那年老的雄狮,一旦对亲情失了期待,只会高坐在龙椅之上,瞪圆双眼,死死攥住手中的权力。
但凡有一丝“夺权”的苗头,哪怕冒出来的是自己的亲骨肉,也必会以雷霆手段,将一切掐灭在萌芽之中!
木兰秋狝前夜,宜修拉着弘晖细细叮嘱,让他万事听胤禛的话,寸步不离地跟着,平日虽可在太子身边走动,可但凡胤禛有半分动作,务必牢牢跟上,不可有片刻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