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缓缓起身,眼角余光不约而同瞟向角落跪着的赵御史。赵御史双目炯炯,与他们视线一碰,便微微颔首——那眼神分明在说:皇上这边,妥了。
高士奇捋了捋山羊须,心下大定,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弹劾折子,捧着跪在康熙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雍郡王在江南的行程,臣等并未详知,这些言官倒消息灵通得很。幕后之人这是被逼急了,一门心思要您召雍郡王回来——可见,郡王整顿漕运,是真戳到痛处了。”
康熙脸色依旧铁青,哼了一声:“你倒是看得通透!”
李光地接过梁九功递来的茶盏,双手捧到康熙手边,声音温和却字字在理:“雍郡王视察河工、整顿漕运,用些非常手段也是无奈。这些年,国库每年拨几百万两修河道,收效却甚微。他借江南官场压河道衙门,又招灾民取代往日刮民脂的河工,实在是明智之举,臣以为无可指摘。”
他话锋一转,加重了语气:“但恕臣直言,整顿漕运河工,症结不在地方治水,而在中央吏治、在贪腐。皇上,雍郡王若继续留江南,怕只剩被弹劾攻讦的份,于大清、于您、于他自己,再无益处。”
这番话精准点破核心,更明明白白透着“臣愿与陛下共理纠纷”的立场。康熙心头的火气消了大半,接过茶盏抿了口,指尖在盏沿摩挲,看向三人的目光柔和了些:“国库欠款追回后,现存库银五千多万两,河工那点事,折腾起来不过百万两,朕本不想多事。”
他顿了顿,望着墙上疆域图,语气添了几分怅然:“老四整顿河工,于社稷有利,却引来了各方倾轧。朕这才明白,如今的漕运,于大清而言竟如鸡肋——弃之可惜,用之无味,实在是……”
“皇上圣明!”明珠连忙磕头,抓住时机进言,“时移势易,雍郡王此时整顿漕运,看似时机不对,实则天赐良机。既然明知有人布局算计郡王,何不将计就计?便以郡王去留为饵,吊出那群蠹虫,咱们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康熙眼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噢?你细细说来。”
明珠拿起案上几份弹劾折,转向角落的赵御史:“敢问赵御史,这些折子,是都察院御史上的?”
赵御史眼皮都没抬,啐了一口:“你当都察院是吃素的?我等进谏,要么欲抑先扬,要么借古讽今,便是犀利也得典故堆着、文藻裹着,哪有这般平铺直叙的?这更像六科给事中与巡按御史的手笔。”
康熙闻言一噎,他太清楚都察院那群“喷子”的风格了。
赵御史领着头,弹劾折子里没半个脏字,却字字带刺,细品能气到半夜睡不着,好几次他都对着空殿骂“御史不做人”!
高士奇、李光地与明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万岁,六科给事中在京,巡按御史在地方,能同时支使双方,还能动用漕帮、河工闹事,绝非一人一派所为。国库欠款案后仍有这般势力,可见先前的‘京察’根本没伤其筋骨——得扩大范畴,把六科、巡按、河道衙门全清一遍!”
康熙只觉后颈一凉,心跳骤然加快。这般盘根错节的势力扒在漕运上,若真有反心,岂非要动摇大清根基?他盯着地图上的京杭大运河,指节捏得发白:“看似海晏河清,实则危机四伏!朕竟被各地‘太平折子’糊弄了这么久,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