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见过奶奶露出那种表情。她在村子里活了几十年,什么事都见过,谁家孩子中了邪她去叫魂,谁家老人咽气她去送终,从来都是平平淡淡的。但那一刻她的脸绷紧了,皱纹都抻平了,眼睛里那点亮光更亮了。
“她不是要你。”奶奶把红布包重新塞进我衣服里,贴着胸口放好,“她是借你。”
我问借什么。
奶奶没回答。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晨光从山后面漫过来,一点一点把黑暗挤走。远处青石河的水声隐隐传过来,比平时响了一些。
“守田,”她背对着我说,“你今天去后山,给你爷爷上炷香。”
我当天上午就去了。
后山在村北面,翻过一道梁子就是。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大土坡,长满了松树和杂草。爷爷的坟在半坡上,不大,坟头长了一丛狗尾巴草,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把香点上,插在坟前的土里。香烧出来的烟是直的,往上冒了三尺多高,然后忽然拐了个弯,往山沟的方向飘过去。那天没有风,树叶都不动,但那股烟就是往那边飘,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的。
我在坟前蹲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这个从没见过面的爷爷,我其实没什么感情。但昨天晚上那声“走”,那个字里的热气和力量,让我觉得他是真的在。
我正准备走的时候,低头看见坟脚有一个小洞。
洞不大,拳头粗细,黑漆漆的,不知道多深。我蹲下去看,洞里冒出来一股凉气,跟昨晚那口气一模一样。我赶紧往后退,脚下一滑,手撑在地上,摸到一把土。那把土是湿的,不是雨水打湿的那种湿,是一种从底下返上来的潮,还带着那股陈旧的味儿。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连滚带爬下了山。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听完手停了一下,然后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
“那洞是她掏的。”奶奶说,“她在底下不消停,一直在挖。这些年你爷爷压着她,她就往旁边挖。那个洞通到阴脉,再挖下去,就要挖到你爷爷身子底下了。”
我问她到底要什么。
奶奶把豆角扔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要找一个人。”
“谁?”
“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男人,欠了她的。欠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死了以后就不肯走,一直在找。找不到就闹,闹得整条沟都不安生。”
奶奶说,那个女人死的那年是民国二十七年。那年青石沟出了一件事。一个外乡女人被人从河里捞上来,已经没气了。谁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在青石沟。村里人凑钱打了一口薄棺材,把她埋在后山下面。埋了以后第三天,埋她的地方塌了一个坑,棺材不见了。
从那以后,沟里就开始有吹气的说法。
“她在底下待了这么多年,怨气越积越重。”奶奶站起来,把择好的豆角端进灶房,“以前你爷爷压得住她,现在压不住了。那个洞要是挖穿了,你爷爷的坟就会塌。坟一塌,他就压不住她了。”
我跟着奶奶进了灶房,问有没有办法。
奶奶没说话,从灶台后面的墙上取下来一样东西。是一面铜镜,巴掌大,背面铸着我不认识的花纹,正面磨得锃亮。镜面上有一道裂痕,从中间一直裂到边缘。
“这是你太奶奶留下来的。”奶奶用袖子擦了擦镜面,“说是早年间从外面带进来的。她活着的时候说过,这东西能照见平常看不见的东西。”
她把铜镜递给我。我接过来,镜面冰凉,沉甸甸的。我翻过来看背面,那些花纹看着像字又不像字,弯弯绕绕的,看久了让人头晕。
小主,
“今晚你把这个放在枕头底下。”奶奶说,“她要再来,你就拿镜子照她。”
我说我不敢。
奶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怪,也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无奈。
“守田,你爷爷撑不了多久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铜镜压在枕头底下,躺在凉席上,眼睛盯着房梁。房梁黑乎乎的,被烟火熏了几十年,黑得发亮。老鼠在屋顶上跑过来跑过去,爪子挠在瓦片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月亮又没了。云很厚,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村里又是那种死静的夜晚,连老鼠都不跑了。
我一直等到后半夜,什么都没发生。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然后那口气又来了。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冷。冷得不是皮肤,是骨头。那股凉意从门缝底下漫进来,像水一样淌过地面,漫上凉席,渗进我身体里。我的手指头冻得发疼,脚趾头冻得发疼,但身体动不了。
那股陈旧的味儿浓得像实质的东西,糊在脸上,灌进鼻子里,堵在嗓子眼上。我想吐,但吐不出来。
她来了。
我感觉她俯在我身上,很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的脸上。那些头发是湿的,冰凉的,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
她的嘴贴在我右耳朵边上。
呼——
一口气吹进来。
我的右半边身体麻了,从耳朵到肩膀到胳膊到手,像被什么东西抽掉了骨头。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还给我……”
“把欠我的……还给我……”
这次声音清楚了很多。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不难听,甚至可以说有点好听。但那个好听的调子里裹着一种东西,像糖衣包着的毒药,甜丝丝的,底下是腐的。
我的手能动一点了。我拼命把右手往枕头底下伸,手指头摸到了铜镜的边缘。冰凉的金属让我的手指恢复了一点知觉。
我握住铜镜,猛地抽出来,往面前一照。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对。
镜子里有东西。
我看见了。
铜镜里映出来的不是堂屋的房顶,不是黑暗,不是我的脸。镜子里是一条山沟,跟梦里那条一模一样。石壁黑得像炭,天只有一线。沟的尽头是一个洞口,洞口站着那个灰衣裳的女人。
但这次她没有背对着我。
她正对着我。
我看见了她的脸。
她的脸不吓人。不是那种青面獠牙,不是腐烂变形,不是空眼窝流血。她长得甚至可以说好看,三十来岁的样子,脸盘白净,眉眼细细的。但她的表情,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她在笑。
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眼睛却瞪得很大,瞳孔是散的,像看不见东西。那个笑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受的表情,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心都挤在脸上,挤成了那个样子。
她的嘴在动。
“不是你。”
两个字,从镜子里传出来,从枕头底下传出来,从四面八方传出来。
“不——是——你——”
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像指甲划过玻璃,像铁锹铲在石头上。铜镜在我手里剧烈地震动,震得我虎口发麻。镜面上那道裂痕开始往两边延伸,嘎嘣一声,又裂开一截。
然后铜镜不震了。
一切都安静了。
我握着铜镜,浑身湿透。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天又亮了。
我把铜镜翻过来看。镜面上的裂痕变长了,从中间一直裂到边缘,差一点就要分成两半。背面那些弯弯绕绕的花纹,有一半变成了黑色,像被火烧过。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把铜镜从我手里拿过去,看了看镜面上的裂痕,又看了看背面变黑的花纹。
“她认出你不是她要找的人。”奶奶说。
我问她接下来会怎样。
奶奶把铜镜收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亮光了,恢复了平常那个八十多岁老人的样子。
“她会继续挖。”奶奶说,“你爷爷的坟撑不过这个夏天了。”
那之后几天,我没再被吹过气。但村里开始出别的事了。
先是青石河的水彻底不流了。不是干了,是水面平得像一块黑玻璃,纹丝不动。村里的老人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条河这样。有人拿竹竿去探,竹竿插进水里三尺就插不动了,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挡着。把竹竿拔出来看,沾着一层黑泥,又腥又臭。
然后是鸡。村里的鸡开始丢,今天丢一只,明天丢两只。不是被黄鼠狼叼走的那种丢法,黄鼠狼叼鸡会留下一地鸡毛。这些鸡是凭空消失的,鸡窝门关得好好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再然后是狗。村东王婆子家的那条大黄狗,半夜忽然叫起来,叫得不是平常那种汪汪声,是一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像被踩了尾巴,又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王婆子出去看,大黄狗趴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睛直勾勾盯着后山的方向。第二天那条狗就跑了,再没回来。
小主,
村里人开始慌了。有几个人来找我奶奶,奶奶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
第七天晚上,事情终于来了。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雨,不大,但天阴得厉害。雨停之后起了雾,雾是从后山那边漫过来的,很浓,浓得对面不见人。雾里带着那股陈旧的味儿,整个村子都被那股味儿罩住了。
奶奶很早就把门窗都关了,在门槛上撒了一圈香灰。她把铜镜挂在门框上,镜面朝外。然后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堂屋正中间,面对大门。
“守田,”她说,“今晚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出这个门。”
我说好。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如果你爷爷来了,你就告诉他,他欠我的,我不要了。”
我没听懂这话是对谁说的。奶奶的眼睛看着门,但好像不是在看门,是透过门看着更远的地方。
雾越来越浓了。从门缝里钻进来,白丝丝的,贴着地面慢慢蔓延。香灰开始变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一粒一粒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染黑了。
大概子时,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远到近。不是走在路上的声音,是走在泥里的声音,每一步都带着泥浆被踩下去的闷响。那脚步声绕着我们家屋子转了三圈,然后停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