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木板被踩动的声音,从堂屋的方向传来。沈薇攥紧了剪刀,转身走出东厢房,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里光线昏暗,太阳已经偏西了,只有几缕斜阳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祖母的遗像还挂在墙上,黑白照片里的祖母依然面无表情。但沈薇注意到,照片的玻璃框上有一个手印——一个极小的手印,只有婴儿的手掌大小,五指张开,像是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手印的位置正好在祖母的脸上,盖住了她的左半边面孔。
那个手印是湿的。
沈薇顺着地上若有若无的湿痕,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楼梯。那些湿痕很浅,在木地板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辨认的话,能看出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足迹——不是人类的足迹,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地上拖行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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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通向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一个是沈薇小时候住过的,一个是客房,还有一个是祖母晚年居住的卧室。沈薇跟着那些湿痕上了楼,湿痕在祖母的卧室门前消失了。
门是开着的。
沈薇站在门口,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祖母的床还是她生前睡过的那张老式木床,雕花的床框上挂着已经褪色的蚊帐。蚊帐放下来了,半透明的纱布把里面的情形遮得影影绰绰。但沈薇能清楚地看到,蚊帐里面多了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人,正躺在祖母生前睡过的位置上。它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后脑勺和一截细小的后颈。后颈上覆盖着乌黑的胎发,胎发下面隐约可以看到那个木塞的轮廓。它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襁褓,襁褓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刺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它像是在睡觉,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薇握紧了剪刀,一步,一步,向那张床走去。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的心异常地冷静。她知道她必须做这件事,不是出于恐惧,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隐约感觉到,这个人偶的存在对祖母来说从来不是什么慰藉,而是一个诅咒。祖母花了五十一年来承受这个诅咒,现在轮到她了。
她掀开蚊帐。
那个人偶缓缓地转过了身。
这一次,它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倒影,没有光泽,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但沈薇在那片黑色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她看到了祖母年轻时的脸,看到了一个没有眼珠的婴儿,看到了东厢房那扇从未打开过的门,看到了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太太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个小小的、不会长大的东西。
她看到了一场持续了五十一年的葬礼。
人偶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是一个字。
“妈。”
沈薇的剪刀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蚊帐里,站在那个人偶面前,浑身的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她低头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倒影——是她的脸,完整而清晰,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她自己都看不懂的、复杂的表情。
她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抱起了那个人偶。
它比之前更重了,也更有温度了。它的心跳稳定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沈薇的掌心,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鸟在扑动翅膀。它的手臂从襁褓里伸了出来,那五根极小的、瓷器般洁白的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沈薇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光滑,但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地平线。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老宅,淹没了堂屋,淹没了楼梯,淹没了这间卧室。沈薇抱着那个人偶,站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之中,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人偶的身体里传出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声。它说的不是任何语言,但它传达的信息清晰得可怕——那是一种满足,一种终于被接受的、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
沈薇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甩不掉它了。
四、血引
那一夜沈薇没有离开老宅。
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她走不了。每次她试图迈出老宅的大门,怀里的人偶就会发出那种细微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然后她的双腿就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动。她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最后一次她甚至已经走到了院子里,距离大门只有几步之遥,但那个人偶只是轻轻地扭了一下身体,她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回去,踉跄着退回了堂屋。
她被困住了。
不是被锁住,不是被挡住,而是被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困在了这座老宅里。那个人偶不想让她走,或者说,那个人偶想让她留在这里,和它在一起。
沈薇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了一整夜,怀里始终抱着那个人偶。不是她不想放下它,而是每次她试图把它放在旁边,它就会发出那种声音,然后她就会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不得不重新把它抱回来。到后来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是机械地抱着它,感受着它越来越明显的体温和越来越稳定的心跳。
天亮的时候,沈薇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弄清楚这个人偶到底是什么,以及它到底想要什么。她不相信祖母会无缘无故地留下这样一个东西,也不相信这个东西会无缘无故地找上她。一定有一条线索,一个答案,藏在老宅的某个角落里,等着她去发现。
她把那个人偶放在了太师椅上——这次她放得很顺利,人偶没有再发出那种声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沈薇看了它一眼,转身走向了东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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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她只是在东厢房匆匆看了一眼,就被那个摇篮和那张照片吸引住了注意力,没有仔细搜查整个房间。现在她要翻遍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件东西。
东厢房的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有几丝光线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投下细细的光线。沈薇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白炽的光柱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看到的东西比她昨天看到的要多得多。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老式的柜子,漆面已经斑驳,柜门虚掩着。沈薇拉开柜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她看到了一整排婴儿的衣服——小小的连体衣,手工编织的毛线袜,绣着花样的围兜,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码放得一丝不苟。衣服的颜色多是粉红和浅黄,面料已经泛黄发脆,散发着浓烈的樟脑气味。
这些衣服的尺寸,和那个人偶的体型完全吻合。
柜子的最底层,压着几本泛黄的笔记本,硬壳的封面已经卷边,边角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纸板。沈薇抽出一本翻开,手电筒的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她看到了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是祖母的字。
她从来没有见过祖母写这么多字。
“民国六十二年,三月十七。今日请了刘师傅来给招弟开脸。刘师傅说招弟的面相好,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抱着她给刘师傅看,刘师傅看了半天,忽然脸色变了,问我这个孩子是不是……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不肯给招弟开脸,匆匆走了。我不明白,招弟有什么不好?她长得这么好看,比任何活着的孩子都好看。”
沈薇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民国六十二年,就是一九七三年,祖母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那个畸形的死胎才刚刚被从她的身体里取出来不久。但日记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死产、畸形、痛苦的字眼,只有“招弟”,只有那个“长得比任何活着的孩子都好看”的招弟。
祖母的笔迹到后面越来越潦草,像是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焦躁。
“四月廿二。我按照刘师傅说的办法,取了中指血,点在招弟的眉间。她的脸色变红润了,像真的活过来了一样。我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刘师傅说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招弟就能睁开眼睛看我。我数着日子过,一天一天地等,从来没有这么等过什么。”
“五月初九。招弟今天动了一下。我正在给她换衣服,她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吓得我差点把她摔了。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再也没有动过。但我没有看错,她真的动了。刘师傅说这是好现象,说明她的魂正在聚拢。我问他,她的魂是从哪里来的。他没有回答。”
“六月初一。四十九天到了。今天一早我就把招弟从箱子里抱出来,等着她睁眼。等了一整天,她都没有睁眼。我以为是哪里做错了,翻来覆去地检查,忽然发现她的眉间有一点红,像针尖那么大。我用手指去擦,擦不掉。那是我之前点的血,它渗进去了,像一颗痣一样长在了她的皮肤里。”
“她始终没有睁眼。”
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粘连在装订线处的纸茬。沈薇小心翼翼地翻过去,下一页的日期已经跳到了三个月后。
“九月初七。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刘师傅说的不对,他不该告诉我这个办法。现在招弟已经不是原来的招弟了,她……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她今天说话了,叫了我一声‘娘’。那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她肚子里发出来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我吓得跑出了房间,在外面站了很久才敢回去。她还在原地坐着,和之前一模一样,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总觉得她在看我。”
“十月十三。今天是我生日,没有人记得。我坐在堂屋里,忽然听到东厢房传来声音。我走过去看,招弟从摇篮里坐起来了。她真的坐起来了,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根柱子。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我凑过去听,她说的是:‘娘,抱抱。’”
沈薇合上了笔记本。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祖母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一种在绝望中抓住了什么东西就再也不肯放手的执念。一个刚刚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为了让孩子“回来”,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可以相信任何事情,可以把自己和一个人偶捆绑在一起,度过五十一年。
她把笔记本放回柜子里,继续在东厢房搜索。在柜子的最深处,她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已经生了锈,盖子很难打开。她用力撬了几下,盖子终于弹开,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一束胎发,用红绳扎着,已经干枯发脆,像一小把枯草。
几片指甲,同样用红纸包着,纸已经泛黄,指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一张红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生辰八字,笔画工整,像是请人代写的。沈薇不懂这些,但她注意到那个生辰八字对应的年份,比她的父亲出生还要早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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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样东西,让沈薇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照片,彩色照片,比之前那张黑白照片新得多,大概是九十年代左右拍的。照片里是祖母,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表情一如既往地寡淡。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人偶——不,不是人偶,是一个活生生的婴儿,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粉色的连体衣,正咧着嘴笑。
沈薇盯着那个婴儿的脸看了很久。
那个婴儿是她。
她认得那张脸,小时候的照片里她见过无数次。那是她大约半岁时拍的,被祖母抱在怀里,笑得很开心。她从来没有见过祖母抱任何孩子的照片,更没有见过祖母脸上那种表情——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品的表情,不是慈爱,而是恐惧。祖母害怕失去手里的这个孩子,害怕到连笑容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薇薇,半岁。”
沈薇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发现了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照片的背景里,太师椅的旁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很小,大约只有婴儿的大小,就站在祖母的椅子旁边,像是另一个孩子。但那个影子的形状不对,它的头太大了,身体太小了,像是一个比例失调的玩偶。
不,那不是什么影子。那就是那个人偶。
沈薇出生的时候,那个人偶已经存在了将近二十年。祖母在抱着她拍照的时候,那个人偶就站在旁边,像一个沉默的、永远不满足的姐姐,在看着她。
她在看着它,它也在看着她。
沈薇把铁皮盒子合上,放回了柜子里。她站起身,腿有些发麻,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了晃,忽然照到了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痕迹。
在柜子后面的墙壁上,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字迹和祖母娟秀的笔迹完全不同,更像是小孩子在墙上乱涂乱画的。沈薇凑过去辨认,辨认了很久,才读出了那几个字。
“娘,我不够好吗?”
沈薇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盯着那行字,仿佛能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委屈,带着不解,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天真的困惑。那个声音不属于任何活人,但它真实得像是就在耳边。
她猛地转身,冲出了东厢房。
堂屋里,太师椅上空空荡荡。
那个人偶不见了。
沈薇的心猛地一沉。她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人偶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不留任何痕迹。她甚至趴到地上看了太师椅的底下,只有灰尘和蛛网,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来自楼上,祖母的卧室。
沈薇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楼梯的木板在她的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老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走到卧室门口,门是开着的,和昨晚一样。
蚊帐是放下来的。
透过半透明的纱布,她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那个人偶。它躺在昨天那个位置,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和昨晚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它的身边多了一样东西——那个粗制的布娃娃,被它抱在了怀里,像是一个孩子抱着自己的玩具。
沈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个人偶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它看起来并不恐怖,甚至有些可怜。它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东西,一个被赋予了生命却从未被真正爱过的存在。祖母爱的是那个死去的婴儿,是“招弟”,不是这个人偶本身。它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替身,一个永远在扮演别人、永远无法成为自己的可怜虫。
但它的委屈和渴望是真实的。它想被抱,想被爱,想知道自己“够不够好”。这些情感无论来自魂魄还是来自精血,无论来自人类还是来自别的什么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真实到足以让一个陶瓷人偶长出体温和心跳。
沈薇伸出手,掀开了蚊帐。
那个人偶转过身来。它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沈薇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但这一次,倒影里的她没有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人偶的嘴唇微微翕动,又发出了那个声音。
“妈。”
这一次沈薇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不同。它不是在叫她,它叫的是祖母。那个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但恰恰是这种空洞让沈薇感到了最深层的恐惧——那不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而是一个程序在执行一个指令,一个被写入底层代码的本能在发挥作用。它叫她“妈”,不是因为它把她当成了母亲,而是因为它必须叫某个人“妈”。祖母不在了,它就找上了她。
它会一直叫下去,一直找下去,直到有一个人永远地抱住它,再也放不开。
沈薇转身跑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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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出了堂屋,跑过了院子,跑到了老宅的大门前。这一次她的双腿没有发沉,她的身体没有被拽住,她顺利地推开了门,踏出了门槛,站在了老宅外面的街道上。
秋风迎面扑来,带着九月末微凉的湿意。街道上有人走过,有车经过,有孩子在远处嬉闹。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真实,那么生机勃勃。
沈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到了老宅二楼的窗户。那扇窗户后面,一个人偶正站在那里,面朝窗外,用它那双没有倒影的漆黑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它的嘴唇在动。
它在说一个字。
“妈。”
沈薇站直了身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但她知道,那个人偶还在看着她的背影。它会一直看着,一直等着,一直叫那个字,直到她回来。
五、旧影
沈薇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楼下的便利店坐了很久,吃了一碗泡面,喝了两罐咖啡。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消化那些日记和照片里的信息,更需要时间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但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作响,什么都想不清楚。她满脑子都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那个空洞的声音,那行刻在墙壁上的字——“娘,我不够好吗?”
她终于在黄昏时分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老宅里的甜腥味,而是一种更日常的气味——饭菜的香味。厨房的灯亮着,锅铲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伴随着油花在热锅里滋滋作响的声响。
沈薇愣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向厨房走去,转过墙角,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陈屿站在灶台前,围着她的碎花围裙,正在翻炒着什么。灶台上已经摆了两盘做好的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都是她爱吃的。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回来了?”陈屿头也没回,“饿了吧?马上就好。”
沈薇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陈屿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动作很自然,说话的语气很自然,甚至连翻炒菜时微微耸起的肩膀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沈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那种不对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屿。”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上午就过来了。”陈屿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里,转过身来冲她笑了笑,“你电话打不通,我有点担心,就自己过来了。你的钥匙还在门卫那里,我拿了进来的。”
他的笑容温暖而自然,和他平时的笑容没有任何区别。但沈薇注意到他围裙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番茄酱,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盯着那一点红看了几秒钟,陈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随手用毛巾擦了擦,那点红色便消失了。
“走吧,吃饭。”陈屿端着菜走出厨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侧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那吻的温度是正常的,不凉不热,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里任何一个普通的亲吻。
但沈薇的身体僵住了。
因为在那枚吻落下来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气味。不是陈屿惯用的那款古龙水的气味,而是一种更甜更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的气味。那气味转瞬即逝,快得像一个错觉,但沈薇的鼻腔记住了它,就像她的指尖记住了那个人偶的温度一样。
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饭。陈屿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些有的没的,说他今天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说他的公司下周有个团建,说他们好久没出去旅行了,要不要找个周末去周边转转。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语调是对的,措辞是对的,甚至连讲到好笑处微微眯眼的习惯性动作都是对的。
但沈薇越听越觉得冷。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个恐怖故事——有一种东西会模仿人类,它会学习你的声音,模仿你的动作,复制你的记忆,但它永远无法理解那些东西背后的情感。它会笑,但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它会说话,但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它只是机械地、完美地、令人毛骨悚然地重复着一切,像一个被拨动了发条的人偶。
人偶。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沈薇猛地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陈屿抬起头看着她,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一个红绳编的手链,很细,几乎看不出来,上面串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珠子,珠子是暗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个?”陈屿摸了摸那个手链,微微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可能是昨天不小心戴上的吧。”
他不记得了。一个正常人不会不记得自己手腕上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手链,除非那个手链不是他自己戴上去的。沈薇盯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忽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珠子——那是一滴血,一滴被某种方式凝固、固化、变成了固体形态的血。它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像一颗没有切割过的红宝石,但比任何宝石都要让人感到不安。
小主,
“摘下来。”沈薇说。
陈屿愣了一下,伸手去摘那个手链。红绳打的是一个死结,他用指甲抠了几下,结纹丝不动。他加大了力气,红绳勒进了他的皮肤,手腕上出现了一道红痕,但那个结依然紧紧的,像是长在了他的肉里。
“奇怪。”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摘不下来了。”
沈薇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去看那个手链。她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那颗暗红色的珠子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是一个漩涡,又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而在那个漩涡的中心,她看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东西,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那是一张脸。
一张婴儿的脸。
沈薇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她后退了两步,和陈屿拉开了距离。陈屿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担忧,又从担忧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让她汗毛倒竖的东西。
那是一种了然的、洞悉一切的微笑。
那个微笑只在陈屿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张关切的、困惑的、属于她男友的脸。但沈薇已经看到了,她不可能假装自己没有看到。
那张脸在微笑的时候,不是陈屿在微笑。是别的东西在通过陈屿的脸在微笑,那个人偶在微笑。它找到了一个新的容器,一个新的替身,一个新的可以依附和操控的对象。
它不再满足于待在那个陶瓷壳子里了。
“沈薇,你怎么了?”陈屿站起来,向她伸出手,“你脸色好差。”
沈薇没有接那只手。她盯着陈屿的眼睛,那双她熟悉了三年的棕色眼睛,此刻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的直觉在尖叫,在嘶吼,在拼命地告诉她——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陈屿了。或者说,不只是陈屿了。有另一个东西住进了他的身体里,正在用他的声音说话,用他的脸微笑,用他的手朝她伸过来。
“陈屿,”沈薇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你是不是在东厢房里待过?”
陈屿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薇注意到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上掠过的一道暗影。
“东厢房?”他说,“那是哪里?”
“我祖母老宅里的东厢房。”沈薇说,“你不记得了吗?你昨天去过老宅,你从我的车上拿走了那个人偶,你把它放在了我的驾驶座上。然后你去了哪里?你是不是进了东厢房?”
陈屿沉默了。他放下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空白。不是那种面无表情的空白,而是一种真正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像是一个还没有被写入任何内容的空间。
那种空白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陈屿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醒来。他的脸上重新出现了表情,那是困惑,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困惑。
“我昨天……去了老宅?”他慢慢地说,“我记得我给你打了电话,然后……然后……”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那些记忆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漏走了,什么都抓不住。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摘不掉的红绳手链,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沈薇,这是什么?我不记得这个东西,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戴过它。我连昨天是怎么过的都不太记得了,我……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叫我,一直在叫我……”
“叫什么?”沈薇追问。
陈屿张了张嘴,那个字已经挂在了嘴边,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音节。
“妈。”
沈薇闭上了眼睛。
她早该想到的。从陈屿出现在她的公寓、用她的锅铲炒她爱吃的菜的那一刻起,她就应该想到的。那个人偶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老宅,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不能再待在陶瓷壳子里了,因为那个壳子已经装不下它了。它长大了,或者说,它正在变得越来越大,从一个人偶变成一个人,从一个容器变成一个占据者。
它先占据了祖母,用五十一年的时间吸干了祖母的阳寿和精血。祖母死了,它就找上了她——沈薇,祖母的孙女,那个在照片里被祖母抱在怀里的婴儿,那个和它一样曾经被祖母注视过的孩子。
但沈薇没有让它进来。她把它留在了老宅,一个人逃了出来。所以它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另一个更容易进入的容器。
陈屿。那个在电话里听到了它的声音、看到了它的眼睛、触碰过它的身体的人。那个替她把它放在驾驶座上、替她把它带回老宅、替她打开东厢房的门的人。
那个人偶一直都很有耐心。它等了祖母五十一年,它不在乎多等几天。它可以模仿陈屿,可以扮演陈屿,可以用陈屿的身体和声音来做一件事——叫她“妈”。
小主,
沈薇睁开眼,看着陈屿。他的脸上满是恐惧和茫然,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挣扎。他的左手腕上,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正在微微发亮,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陈屿,”沈薇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燃烧,“你听我说。你必须把那个手链摘下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陈屿点了点头,用右手拼命地去扯那个红绳。红绳勒进了他的皮肉,手腕上渗出了血珠,但绳子纹丝不动。沈薇去厨房拿了剪刀,试图剪断那根红绳,但剪刀刃卡在绳子上,怎么都剪不下去。那根细细的红绳像是变成了钢丝,坚硬得不可思议。
陈屿的左手腕开始发烫。不是轻微的热,而是灼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燃烧。沈薇看到他手腕上的皮肤开始变红,起泡,像是被火焰舔过一样。但红绳和那颗珠子纹丝不动,珠子甚至变得更亮了,像一颗微型的太阳,正在从内部发出光来。
陈屿疼得弯下了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沈薇扔下剪刀,抱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正在经历某种可怕的变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什么办法都没有。她只能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像是一个正在溺水的人。
然后,一切忽然停止了。
陈屿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沈薇松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红绳还在,珠子还在,但手腕上的烫伤消失了,皮肤完好如初,像是从未被灼烧过。
他抬起头看着沈薇,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让沈薇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因为那不是陈屿的笑容。那是祖母的笑容。那个她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年轻的祖母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带着一种少女的娇羞和母亲的自豪。那是祖母在抱着“招弟”拍照时才会露出的笑容,那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别怕。”陈屿说,但声音不是陈屿的。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从一口深井底下传上来的。
那是祖母的声音。
“她只是想看看你。”陈屿说,祖母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像是一个腹语者在表演,“她想了几十年了。”
沈薇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她贴在墙上,看着面前这个既像陈屿又不像陈屿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谁?”她听到自己问,“谁想了几十年?”
陈屿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既像陈屿又像祖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伸出手,指向沈薇身后的方向。
沈薇猛地转过头。
客厅的角落里,那口紫檀色的小木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箱盖是开着的,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沈薇知道,它就在某个地方。它一直都在。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六、供奉
那天晚上沈薇没有回家。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店,开了一个房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思考,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远离陈屿——不,远离那个住在陈屿身体里的东西。
躺在酒店陌生的床上,沈薇盯着天花板,大脑飞速运转。她把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试图找到一条清晰的逻辑线。但每一件事都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她想起了那些日记。祖母在一九七三年请了一个“刘师傅”来给“招弟”开脸,刘师傅发现人偶不对劲,不肯继续做下去,但祖母还是按照他说的办法,用自己的中指血喂养了那个人偶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人偶没有睁眼,但后来它动了,说话了,叫了“娘”。
那个刘师傅是谁?他从哪里来?他教给祖母的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祖母在日记里提到“刘师傅说的不对”,她发现了什么不对?日记里被撕掉的那几页,记录了什么不能被人看到的内容?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沈薇的脑子里,让她无法入眠。她坐起来,打开手机,开始搜索一切与“刘师傅”“替身偶”“招魂”相关的信息。但网上的信息零散而混乱,真假难辨,没有一条能给她确切的答案。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姑姑。
沈薇的姑姑沈玉兰,祖母唯一的女儿,比她父亲大了十几岁,远嫁外省,多年来很少回来。沈薇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小时候见过几次,每次姑姑回来都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但祖母对姑姑的态度很奇怪——不是冷淡,也不是亲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客气,像是在招待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如果那个人偶是一九七三年制作的,那么姑姑当时已经十几岁了。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沈薇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通了父亲给她的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了,那端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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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姑姑,我是沈薇。”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沈玉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醒了许多:“薇薇?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沈薇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问:“姑姑,你知道‘招弟’吗?”
电话那端再次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沈薇以为信号断了。她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那端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声音。
“你祖母告诉你的?”沈玉兰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很低,像是在刻意压低音量,怕被什么人听到。
“不是,”沈薇说,“我在祖母的遗物里找到了一个人偶,还有照片和日记。那个人偶……”
“扔掉它。”沈玉兰打断了她,语速忽然变快了,“薇薇,听姑姑的话,现在就扔掉它。不要问为什么,不要管它是什么,扔掉它,烧掉它,把它丢到河里,丢到海里去,随便你怎么处理,但不要再碰它,不要再——”
“姑姑,”沈薇打断了她,“它回来了。”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尖锐的吸气声,像是沈玉兰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沈玉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
“你看到它了?”
“看到了。”
“它睁眼了?”
“睁了。”
“它叫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