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四个小时,又转省道开了两个小时,最后在一个灰扑扑的路边站牌前停了下来。青石镇到了。
我从车上下来,拎着行李,站在那条二十五年没走过的路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镇子变了很多。以前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贴着白瓷砖的两层小楼。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铺上了水泥,路两边装上了太阳能路灯。镇子东头那座土地庙还在,但翻新过了,刷了红漆,庙门口的石狮子换了一对新的,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但有些东西没变。
镇子外面那片杨树林还在,比以前更密更高了。镇子后面那条河还在,河水还是那种浑浊的黄绿色,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最重要的是,镇子最深处,我家那座老宅子还在。
我没有先去老宅子。我先去了镇东头,我奶奶的老房子。
那房子已经没人住了,门窗紧闭,门上的锁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草,墙头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我无数次跑进去的门,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奶奶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将近六十年,在这间屋子里养大了我爹和我二叔,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了她生命中最后的岁月。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她告诉我要找到林江。
“请问,你找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眯着眼睛打量着我。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却异常锐利,像两把藏在雾里的刀。
“您好,我是顾家的,顾深的儿子,以前住在这里的。”我说。
老头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顾家的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回来了。”
“您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奶奶。这个镇上的人,谁不认识你奶奶?”老头顿了顿,“你是回来找那个东西的?”
我愣住了。我没有想到,二十五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那件事。
“你知道那个东西?”我问。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拄着竹竿,慢慢地走到院墙边,坐下来,拍了一下身边的石头,示意我也坐。
我坐下了。
“你奶奶走了以后,”老头说,“那个东西安静了几年。大概三四年吧,什么都没发生,所有人都以为事情过去了。但后来——”
他停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事情。
“后来怎么了?”我问。
“后来镇上开始有人失踪。不是一下子就失踪的,是隔一段时间少一个,隔一段时间少一个。开始是些流浪汉,没人注意。后来是些独居的老人,家里人报了警,警察来找过,没找到。再后来——”
老头的嘴唇抖了一下。
“再后来,失踪的是孩子。”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第一个孩子是王家的孙子,五岁,在自己家院子里玩,大人进屋倒杯水的功夫,出来就不见了。找遍了整个镇子,找不到。报了警,警察来了,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
“第二个孩子是李家的闺女,四岁,夜里从床上不见了。门窗都是锁着的,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孩子就这么没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镇上的人开始搬家。能走的都走了,走不掉的也想办法走了。现在的青石镇,常住人口不到二十年前的一半。”
“警察没有查出什么?”我问。
“警察能查出什么?”老头苦笑了一声,“他们查来查去,最后说是人贩子干的。但哪个镇的人贩子这么厉害,能穿墙入室,能在大人眼皮底下把孩子偷走?”
“你觉得是那个东西干的?”
老头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她说那个东西在等你。它不动别人家的孩子,是因为它不是冲着别人家的孩子来的。它冲着你来的。但它要的是你的恐惧,你的绝望,你的一切。怎么才能让一个人最恐惧、最绝望?”
他停顿了一下。
“从他身边最亲的人开始。”
我想起了顾浅。二十五年前,那个东西就是从顾浅开始的。它没有直接冲我来,而是先对顾浅下手,让我家人陷入恐惧和绝望,让我在那种氛围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崩溃。
现在它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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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等不了二十五年了。它没有那个耐心,或者说,它没有那个必要。奶奶死了,我爹老了,我娘病了。所有挡在我和它之间的东西都消失了,或者正在消失。它现在可以毫无阻碍地走向我,一步一步地,带着我从它那里感受过的所有恐惧,走向我。
“林江在哪里?”我突然问。
老头愣了一下。
“你找他?”
“我奶奶让我来找他。”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拄着竹竿,朝镇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跟我来吧。”
我跟着老头穿过整个镇子,走到镇子最西边,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边上。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荒地尽头有一座小小的、快要倒塌的土坯房。
“他就住在那里,”老头指着那座土坯房,“但你要小心,他不太正常。”
“什么意思?”
“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清醒的时候,他能说出你心里在想什么。不清醒的时候,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运气好的话,赶上他清醒的时候,他可能会跟你说一些话。运气不好的话——”
老头没有说下去,耸了耸肩,转身走了。
我站在小河边,看着对岸那座土坯房,犹豫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我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蹚过那条快要干涸的河,水只没过了我的小腿肚,冰凉冰凉的,像是踩进了冬天。
土坯房的门虚掩着,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根生锈的铁丝随意地绕了两圈。我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某个很久没有通风的地下室。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借着那点光,我看见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床,床上铺着一些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铁锅;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野菜和树根。
床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蹲着。他蹲在那张破床上,两条胳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他的头发又长又白,乱得像鸟窝,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他的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露出来的皮肤又黑又皱,像风干了的橘子皮。
“林江?”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动。
我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
我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一些。就在这时候,他动了。他的头慢慢地抬起来,头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都要老。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个黑洞。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道干裂的缝隙。
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老人眼睛里的那种浑浊的亮,而是一种清澈的、锐利的、像两把刀一样的亮。那双眼睛盯着我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秘密,都在那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你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你知道我会来?”我问。
“我等了你二十五年。”他说,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比我想的来得晚。我以为你二十岁就会来,但你拖到了三十二岁。”
“你一直在等我?”
“没有,”他说,“我在等那个东西。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手。它不出手,你永远不会来找我。它出手了,你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直接问出了我最想知道的问题。
林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久到我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鬼可怕,比妖可怕,比任何你能想象出来的怪物都可怕。”
“什么东西?”
“你自己。”
他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个东西不是从外面来的,”他说,“它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它是你的恐惧,你的愤怒,你的嫉妒,你的恨意。所有那些你以为已经忘记了的、压在了心底的、不愿意面对的东西,都在你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个有形状、有意志、有力量的东西。”
“你二叔当年去找它的时候,它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它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思想。但你二叔给了它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承诺。”
林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你二叔答应它,事成之后,用顾家最珍贵的东西来换。他没有兑现,所以它拿走了他的命。但你二叔的命不够珍贵,不够喂饱它。它尝到了血肉的味道,尝到了恐惧的味道,尝到了绝望的味道,它想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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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开始成长。它从你二叔的命里吸收了力量,从你奶奶的恐惧里吸收了力量,从你爹的愤怒里吸收了力量,从你娘的眼泪里吸收了力量。它越长越大,越来越强,越来越像一个人——不,越来越像一个比人更可怕的东西。”
“但最让它强大的,是你。”
“你七岁那年,看见它站在门缝里,你害怕了。你害怕到不敢睁眼,不敢呼吸,不敢动弹。你给了它它最想要的东西——恐惧。从那天起,它就跟你绑在一起了。你的每一个恐惧,都会让它长大一分。你的每一个噩梦,都会让它真实一分。你的每一次逃避,都会让它强大一分。”
“它就是你。你就是它。”
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面鼓。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那个东西是我自己?”
“不完全是,”林江说,“它最初不是你,它是你二叔召来的一个东西。但你二叔死后,它缠上了你。为什么是你?因为你最弱,最容易害怕,最容易给它它想要的东西。它像一条水蛭,吸食你的恐惧为生。吸了二十五年,它已经长得足够大了,大到可以离开你,独立存在了。”
“但它还不能完全独立。它还需要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命。”
林江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它要你心甘情愿地把命给它。不是抢,不是偷,不是用暴力夺走,而是要你主动地、自愿地、毫无保留地,把你自己交给它。”
“凭什么我要给它?”我问。
“因为它会让你觉得,你没有别的选择。”林江说,“它会从你身边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拿走。你妹妹,你爹,你娘,你的朋友,你的爱人,所有你在乎的人。它会让你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消失,直到你终于承受不住,终于崩溃,终于觉得活着没有意义,终于愿意把自己交给它。”
“那时候,它就真正完整了。它就不再是一个依附于你的影子,而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拥有自由意志的存在。一个比任何人都强大、都聪明、都可怕的存在。”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那我要怎么做?”我问,“怎么才能阻止它?”
林江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我血液凝固的话:
“你阻止不了它。”
“什么?”
“你阻止不了它,”他重复了一遍,“没有人能阻止它。因为它就是你。你怎么阻止你自己?你怎么杀死你自己?你怎么摆脱你自己?”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江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锐利的、刀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怜悯的光。
“顾深,”他说,“你奶奶把那根簪子留给你了,对吗?”
我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银簪子。它一直放在我的钱包里,二十五年了,不管换多少个钱包,这根簪子永远在里面。它已经不再是当年那根发光的簪子了,它只是一根普通的、旧旧的、带着暗红色锈迹的银簪子。
“这根簪子,”林江说,“是你奶奶的师父陈婆婆留下的。陈婆婆活着的时候,用这根簪子收了九十九个东西。不是杀死它们,是收了它们。把它们封在簪子里,让它们永远不能出来害人。”
“你奶奶用它封住了那个东西一次,但那根簪子里的力量已经用了太多,封不住它了。它已经挣脱了。”
“那这根簪子还有什么用?”我问。
“有用,”林江说,“非常有用。但要看用的人是谁。”
“什么意思?”
“这根簪子只能由你来用,”林江说,“别人用它,就是一根普通的簪子。你用它,它就是唯一能伤到那个东西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它就是你。你就是它。只有你自己,才能伤到你自己。”
林江从床上站起来,他的身体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站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手里的簪子。
“顾深,”他说,“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用这根簪子去伤它,你会伤到你自己。如果你用这根簪子去杀它,你也会死。因为它就是你,你就是它。你们是绑在一起的,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那我怎么办?”我问,“难道就让它这么下去?让它一个接一个地把我身边的人害死,然后最后把我自己吞掉?”
林江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神情。
“有一个办法,”他说,“但你可能不会喜欢。”
“什么办法?”
林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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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让它进来。”
“让它进到哪里?”
“进到你身体里。”
我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我说,“让它进到我身体里?那不就是它想要的吗?那不就是把命给它吗?”
“不一样,”林江说,“它想要的是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它。但如果你不把自己交给它,而是把它锁在你身体里呢?用你的意志,你的生命,你的灵魂,把它封在里面,永远不放出来。”
“那我不就成了它的容器?”
“对,”林江说,“你就是它的容器。从二十五年前,你第一次在门缝里看见它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它的容器了。但区别在于,你是主动地锁住它,还是被动地被它吃掉。”
我盯着手里的簪子,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陈婆婆当年,”林江继续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她用一个东西封住了另一个东西,但不是用簪子。她用她自己。”
“什么意思?”
“她把自己变成了容器。她把一个比她强大得多的东西封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封了整整四十年。直到她死的那天,那个东西都没有出来过。”
“她是怎么做到的?”
林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那张破床前,蹲下来,从床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布包,用一块发黑的粗布裹着,外面缠了好几圈麻绳。他把布包递给我,示意我打开。
我解开麻绳,打开粗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陈氏笔记”
我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勉强能辨认。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字体,不是楷书,不是行书,不是草书,而是一种自成一体的、古老的、像是从竹简上直接拓下来的文字。
我认不出上面的字。
“这是陈婆婆留下的,”林江说,“里面记载了她一生见过的东西,做过的事,还有——封住那个东西的方法。”
“我认不出这些字。”我说。
“你不需要认出来,”林江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带着这本笔记,回到你家老宅子里。在你奶奶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把簪子插进你的左手掌心,然后用你的血,在这本笔记的空白处,写下你自己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你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看着林江,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是不是在说谎,是不是在骗我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但他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水,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真诚——或者某种比真诚更深沉的东西。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林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因为我也欠你奶奶的,”他说,“二十五年前,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拒绝了她。我说我帮不了她,让她去找陈婆婆。她去了,回来了,然后就死了。”
“如果我当年帮了她,她可能不会死。”
“所以你现在在弥补?”我问。
“我在还债。”林江说。
我拿着那本《陈氏笔记》,站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把整个世界染黑。
林江重新蹲回他的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刺猬。他不再说话,不再看我,像是已经把我忘了。
我转身走出了那间土坯房。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那条小河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地面上的一道伤口。远处的青石镇亮着零星的灯光,稀稀拉拉的,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
我站在河边,把那本笔记揣进口袋,手里攥着那根银簪子,心里想着林江说的那些话。
“你要让它进来。”
“你就是它,它就是你。”
“你要用自己的身体把它锁住。”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首可怕的童谣,怎么都停不下来。
一阵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腥涩的气味。我打了个寒颤,拉紧了外套的拉链。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后脑勺上那根针又出现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它就在那里。
在黑暗中,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等待着,算计着,享受着我的恐惧。
我抬起头,看向黑暗的深处。
在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有两道细长的、发着微弱光芒的缝隙,正直直地看着我。
它在笑。